第1764章 幼稚园奇妙夜4

    骨架模型的头骨低下去,低得很慢,看着那些空椅子。它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点,久到沙希把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

    然后它转身,朝门口走过来。骨头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吉永老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壁,退不了了。

    骨架模型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得很近,骨头几乎擦到她的衣服,她闻到了一股旧东西的味道,灰尘、木头、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书。

    骨架模型走回器材室,走到角落里,转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动了。

    明旭手上泛起金光,星星点点,在面前汇聚成一个圆形的轮廓,里面冒出深深寒气。

    “尘归尘,土归土,高桥老师,该回去了。”

    “咔嗒。”最后一声。安静了。

    金光消散。

    吉永老师站在器材室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白色的骨架。它跟早上来的时候一样,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眼眶空洞洞的,看着前方的墙壁。骨头上的灰还在,跟早上一样厚。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骨。凉的。没动。她又摸了摸它的手臂骨。凉的。没动。

    她把门锁上了。这次锁了两圈,又拉了拉门把手,又推了推门,确认关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半,咔咔两声。

    明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间教室的门。门开着,黑漆漆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一小块。

    沙希从门口跑过来,图画本还抱在怀里,跑得辫子都飞起来了,蝴蝶结歪到一边。她拉着明旭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布里了。

    “小旭……你刚才不怕吗?”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不怕。”

    “为什么不怕?那个……那个骨头架子……站在那里……”沙希的手指了指器材室的方向。

    “它又不会伤人。只是想回来看看。它在这间学校待了三十多年,退休两年了,想回来看看也正常。就像你搬家了之后想回去看看以前住的地方一样。”明旭说:“而且,这骨架只是一个教材,并不是她的原本身体,所以,她能附身的时间也不算多。”

    沙希想了想,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图画本夹在胳膊底下,差点掉了,她用下巴夹住了。

    吉永老师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明旭。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亮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旭,你怎么知道是高桥老师?你怎么知道她右腿的膝盖骨是后配的?”

    “正男昨天说,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走廊里走,走路的时候咔嗒咔嗒响。他害怕,跑回家了。我想了想,幼稚园里只有一样东西是白色的、会走路的——人体骨架模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走路,也不知道为什么正男会被吓成那样。”

    明旭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后来我在整理幼稚园历史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姓高桥的老师,退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退休了,骨头都散了’。

    高桥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用那个骨架模型,跟小朋友们讲人体的骨头,讲肋骨、腿骨、头骨,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她退休的时候,小朋友们舍不得她,她就说了那句话,意思可能是她走了之后,那个骨架模型就是她的替身。”

    吉永老师愣了一下。她看着明旭,看了好一会儿。

    吉永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想起来了。很多年前,这个幼稚园确实有一个很受欢迎的老师,姓高桥,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的时候学生们哭成一团。

    知道这个历史的时候,她也是有些感慨。她站起来,看了看器材室的门。锁得好好的。她又拉了拉门把手。

    “小旭,沙希,我送你们回去。”吉永老师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没那么多了。

    “不用。我们自己走。天还没黑。”明旭说。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有点亮光,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比刚才又淡了一些,快要消失了。

    “那你们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吉永老师说着看着他们:“不准拒绝,知道吗?”

    “嗯。”

    明旭和沙希走出幼稚园。沙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门口那盏小夜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照着她和明旭的影子。

    “小旭。”

    “嗯。”

    “那个骨架模型……以后还会出来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它回来过了。看过了。该看的都看了。就像你回去看以前住的地方,看一次就够了,不用天天去看。”

    沙希想了想,没再问了。她把图画本换了一只手抱,跟在明旭旁边走。

    两个人走在街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像没擦干净的颜料,越来越淡,快要被夜色吞没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明旭。”

    “嗯。”

    “你明天会把这件事告诉小新吗?”

    “不告诉。他知道了会到处说。明天整个春日部都知道了,后天隔壁市的邻居都知道了。”明旭说。

    沙希笑了。“也对。他知道了,整个春日部都知道了。他还会添油加醋,加一些他自己编的东西进去,说那个骨架模型追着他跑什么的。”

    两个人走到车站前,分开了。沙希冲他挥手,图画本在手里晃来晃去,蝴蝶结歪在一边。“明天见!别忘了把书带来!你说要借我看的!”

    “明天见。”明旭也挥了挥手。

    明旭一个人往家走。经过点心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蛋糕、布丁、泡芙,摆得整整齐齐的,在灯光下亮亮的,奶油上的草莓红红的。他看了一会儿,没买,继续走。经过宠物店的时候,橱窗里那只橘猫趴在玻璃后面,眼睛半睁半闭的,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尾巴尖动了动。

    到家的时候,小新正趴在茶几上吃布丁。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盖子放在旁边,盒底已经刮干净了,能看见盒底的纹路。他挖了最后一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明旭进来,他抬起头,勺子还含在嘴里。

    “小旭!你去哪儿了?买酱油那么久?妈妈等你回来才开饭。”

    “幼稚园。陪沙希拿东西。”

    “拿到了吗?”小新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在布丁盒边上刮了刮。

    “拿到了。”

    “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小新的眼睛亮亮的,跟刚才看见布丁的时候一样亮,甚至更亮。

    明旭想了想。“没有。”

    “哦。”小新继续刮盒底,刮不出什么了,把盒子放下。

    明旭换了鞋,走进卧室,把书包放下。他从书包里拿出《老人与海》,翻到第一百一十五页。老人已经跟大鱼僵持了两天一夜了,手在流血,后背被鱼线勒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说“鱼啊,我会跟你斗到死为止”。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小白趴在狗屋前面,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翻了一页。

    第二天早上,正男来上学了。他缩着脖子从车上下来,步子比平时还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敢踩下去。他走到吉永老师面前,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嘴巴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叫。

    “老师……那个……东西……还在吗?”

    吉永老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正男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昨晚又没睡好,眼底下有黑眼圈,眼袋肿肿的。

    “不在了。你放心。老师把它收好了,锁起来了。它不会再出来了。”

    正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的方向。走廊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飘着,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真的?”

    “真的。老师向你保证。”吉永老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暖暖的,放在他的头发上。

    正男点了点头,走进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窗帘还在飘。他咽了口唾沫,进去了。

    吉永老师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窗户。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她低头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圈。

    “佐藤正男,到。”

    教室里,小新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正男。正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进桌子里,把铅笔盒拿出来摆在桌上,铅笔盒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正男,你昨天为什么请假?”小新问。

    “感冒了。”正男小声说,眼睛没看小新,看着桌上的铅笔盒。

    “骗人。你根本就没感冒。你说话的时候嗓子不哑,鼻子也不塞,也没咳嗽。感冒的人不是这样的。”小新凑过去,离正男很近,近得能看见正男脸上的毛孔。

    正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铅笔盒打开,拿出一支铅笔,又放回去。

    “你是不是看到鬼了?”小新凑过去,压低声音,手挡在嘴边,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要让别人听见。

    正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

    “小新,你别吓他。”沙希从前面回过头来,瞪了小新一眼。

    “我没吓他!我就是问问!问问也不行吗?”小新坐回去,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嘴巴嘟着。

    明旭看了正男一眼,正男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越画越快,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又像是停不下来。明旭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黄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橘子,橘子画得很圆。他放在正男桌上,轻轻推了一下。

    正男愣了一下,抬头看明旭。

    “吃糖。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明旭说。

    正男拿起糖,看了看,剥开糖纸,他剥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糖纸皱成一团,皱成一个小小的球——放进嘴里。甜的。橘子味的。他笑了,笑得很小,嘴角翘了一下,但确实笑了。

    沙希从前面探过头来,冲明旭笑了一下。明旭点了点头。

    明旭翻开《老人与海》,翻到第一百一十八页。老人终于把大鱼钓上来了,比他的船还长,绑在船舷上,往家划。但鲨鱼来了。

    老人还在海上。大鱼还在。

    幼稚园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亮亮的长方形,一格一格的,像棋盘。器材室的门锁着。人体骨架模型站在角落里,白色的骨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一动不动。肋骨一根一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眼眶空洞洞的,看着前方。跟平时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凉凉的,吹得地上的灰转了一个小圈,又转了一个小圈。

    教室里的黑板擦干净了,黑色的板面上没有粉笔灰。椅子一张一张摆好了,整整齐齐的,跟桌子对齐。蜡笔收在盒子里,画纸摞在柜子上,昨天的画纸已经被带回家了,今天的画纸还没发。

    又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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