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伪善,还是真心?

    是夜,星子疏冷,寒风裹着残雪,钻进衣服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三道身影直挺挺跪在吕正帐前,脊背绷得笔直,从暮色沉落一直跪到夜半三更。

    帐内灯火彻夜未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那是吕正背上伤口牵扯,疼得难以安歇。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微动,吕正探出身。

    他背上的伤口未曾包扎,破裂的衣料被血水浸透,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

    “回去,你们明日还要站岗,不可误了轮值。”

    三人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风卷着雪粒打在吕正脸上,他看着眼前三个满脸愧疚的年轻人,语气柔和了几分:“你们活着,比我有用。”

    “你们还有仇要报,不能折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缓缓合上帐帘,灯火的光影彻底隐去,再无半点声响。

    三人僵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直到寒风冻得手脚麻木,才互相搀扶着,颤巍巍站起身离去。

    此后几日,吕正背上的伤口日日溃烂发炎,却依旧强撑着,每日按时巡营。

    吕正从不会站在高高的土台上,隔着老远指挥士卒,也不会骑着高头大马,对着下属呼来喝去。

    他总是缓步走下土台,蹲在士卒们中间,与他们平视着说话。抬手替他们掸掸身上的污尘,扶正他们歪斜的甲胄:

    “家在何处?”

    “家中还有亲人吗?”

    “弟弟妹妹,可还安好?”

    先锋营里有个叫王柱的士卒,也是关中逃难来的,一次蹲在篝火旁取暖时,无意间提起,家中只剩瞎眼老母亲和妹妹,自己远在北疆征战,日夜牵挂,却又无可奈何。

    这话被路过的吕正听在耳里,默默记在了心底,未曾多言半句。

    几日后,吕正巡营至王柱所在的营帐,见他正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便走上前,蹲在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麻纸,轻轻递到他手中。

    “你母亲的住处,我已记下。”

    “我已遣人往你家中送了粮草衣物,好生照料,你不必牵挂。”

    王柱捏着那张麻纸,纸上清晰写着老家的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他看着吕正,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通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哽咽着喊出一句:“校尉……”

    营中还有一名老兵,名唤覃永,打扫战场时,替吕正挡了一次偷袭,被砍断左腿,无法再上阵厮杀,只能留在营中做劈柴、烧火的杂役。

    吕正每日巡营,必定会绕路去王老实的住处。不顾身上的伤痛,亲自蹲下身,为他换药包扎。

    所用的金疮药,皆是吕正用自己的私俸换来的上好药材。

    吕正说,“你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先锋营的士卒,都是我吕正的手足兄弟,你残了,无法征战,我便替你争一份军饷,护你余生安稳;你若是去了,我便替你请功,为你争一份功名,让你身后有名,家人得安。”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不知从何时起,先锋营乃至周边营帐的士卒,都在私下悄悄相传一句话:

    跟着吕校尉,他心里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