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夺权

    矿场内。

    一众私矿管事见流寇不伤人性命,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看着日渐空旷的矿场,心如刀绞、惶恐不已。

    数人对视一眼,纷纷跪地匍匐,哭爹喊娘:“各位好汉手下留情!饶我们一条活路!这些铁矿若是尽数搬走,老爷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根本活不下去!求各位留些许物料,给我们一条生路!”

    奈何流寇尽数不为所动。

    乱世之中,兽过留皮、燕过拔毛,到手的军备,怎可能轻易留存?

    眼看着所有物资被尽数搬空,众管事又急又恨,心底憋屈到极致。

    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三四名甲士依旧老神自在、无名怒火翻涌而上。

    凭什么?

    他们的矿场被洗劫一空、一无所有,而这几人身后同样的矿场资源,分毫未损、安然无恙。

    几人虽都有些城府,意识到其中定有猫腻,但眼下物料搬空,回去横竖都是一死。

    一名管事自觉无路可退,壮着胆子,指着黎旗后方的矿区,嘶吼道:“那里明明还有大量铁矿!你们为什么不抢?偏偏盯着我们!”

    上山虎本就动手稍晚,抢得物资远不如点灯子的部下,心底积郁。

    被这一喊,瞬间火冒三丈,大步上前,抽出腰间砍刀就架在那人脖颈之上。

    “你也敢教老子做事?!”

    冰凉刀锋贴着肉皮,那管事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其余几人也同样吓得一抖,缩着头,恨不得直接埋在地上。

    上山虎冷哼一声,压下心中的戾气,收刀离去。

    很快,矿场物资尽数搬空,流寇各部满载而归。

    等马蹄声脚步声渐去,消失无踪。

    众管事这才敢抬头,眼瞅着自己保下了小命,心上的弦刚松,回头望去,又见身后全空的库房,瞬间头脑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他们再转头看向黎旗守护的矿区,分毫未少,反差刺眼至极。

    一众乡绅管事眼神怨毒,死死盯着那几名甲士,心底陡然生出歹念。

    不过区区三四人而已!方才流寇众多不敢妄动,如今寇众将去,若是偷偷上前灭口杀人,抢占这片未被劫掠的铁矿,尚可挽回损失!

    几人眼神交汇,正要铤而走险。

    就在此时,那黎旗下为首护卫终于缓缓开口:“怎么?看你们不甘,是想私抢官铁,还是想私下杀人?不妨一试。”

    语气平淡,却裹挟着极致的嘲讽以及威压。

    寥寥数语,如冰水浇头,将管事的歹念彻底浇灭。

    众人浑身一僵,纷纷低下头去,满心惊惧。

    “此前就劝你们守规矩,老老实实的听话多好,你们倒好,个顶个的嚣张。看看现在,何苦呢?”

    听到这话,众管事头脑冷静下来,幡然醒悟。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外来经商的苗公子,此人底蕴莫测、威势骇人,根本不是寻常商贾。

    就连啸聚山林的流寇,都得卖他三分薄面、遵他几分规矩!

    众人心底又惧又恨,暗自咬牙。只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打定主意回去尽数禀报自家老爷,再筹计谋。

    而另一边,王左挂心情大好。

    此番虽平白少了几分收益,却试探出了最关键的线索。

    最大的隐患已然排除,攻城东渡的事情,彻底稳了。

    大军行至半路,恰逢在外巡哨归来的大红狼部众。

    自此,王左挂部下人马尽数集结。

    只待行至韩城,便可立即攻城!

    正当此时,刚刚会面的大红狼快步上前,低声向王左挂禀报:“大哥,苗美近日一直在外围游走,四处找寻我军大营,想要归队复命。”

    “只是……此前上山虎早已私下传令,各部不得接应,不许他归营半步。”

    这话一出,山头微静。

    王左挂脸上喜色敛尽。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眼眸微抬,冷冷斜扫身侧的上山虎。

    私下令度,擅自处置队内人事,已然越界。

    上山虎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却不肯露怯,高声辩解:“寨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防!”

    “苗美孤身折返、无凭无据,谁能保证他不是被对方策反,回来做细作的?”

    “眼下咱们正要举兵攻取韩城,最忌内部生变!万一其心怀异心,我等所有部署尽数被外人所知,此战必死无疑!属下是为兄弟们安危着想呐!不然,我虽然比不得寨主您,但是也是想让苗美回来,多一个人,多份力嘛!”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周遭众大小头目、兄弟本就连日憋闷怨气。

    这些时日王左挂军纪森严,严禁肆意劫掠滥杀,断了他们随意抢财的快活,众人心中早有不满,只是不敢违逆大头领。

    本来谋划好的铁矿,又多了点灯子这么个外人,本就少了一半,刚刚又耽搁了那么些时辰,抢的就更少了!

    此刻见上山虎带头发声,纷纷开口附和。

    “没错!大头领,上山虎说得在理!”

    “苗美嫌疑太大,万万不能接纳,太险了!”

    “本来近来规矩就严,若是再藏个细作在身边,咱们根本没法打仗!”

    一时间,全场尽是排斥之声,哪怕有人欲给苗美辩解,见此风头,也是选择闭了嘴。

    王左挂立在高处,冷眼俯瞰。

    其实早在离开韩城,寻点灯子路上,他便隐隐预判过这个可能,心中早有提防。

    此刻听闻上山虎所言,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松快。

    他的提防没有错,苗美确有嫌疑。

    可松快过后,翻涌上来的便是彻骨恼火。

    扫过亢奋附和的众人,王左挂心头暗骂。

    一群蠢货。

    个个鼠目寸光,只怨军纪太严、没得快活劫掠,全然不懂自己严令约束,是怕他们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只当是他王左挂过于怯懦、畏手畏脚,只当是自己无端压制众人、断他们财路。

    而这上山虎挑起苗美事端,更是私心昭然。

    想借着人心浮动,撇开自己身边旧人、收拢人心,暗中拆分自己的掌控权!

    王左挂压下眼中寒芒,冷声开口。

    “够了。”

    一句落定,山头安静大半。

    王左挂目光落在上山虎身上,威压道:“你断定苗美策反,可有实据?”

    上山虎挺胸高声:“大头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敢保证她初心不改?今日若是引狼入室,明日我等人头落地,都不知缘由!”

    说完,他再度侧身看向左右示意。

    但周遭见王左挂面色平淡,却难掩阴沉,一下住了声。

    王左挂看在眼里,明白自己威信尚存,吃下了口定心丸。

    “不必争辩。”

    “既然如此,那攻城前,便派人传话于苗美,让他原地待命、不得靠近大营。”

    “我知兄弟们近来心里都有怨气,觉得我管束太严、约束太多,没有之前来得痛快。”

    “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左挂子不让你们乱抢乱杀,不是阻你们发财,是在保你们活命!”

    他不再多费口舌解释。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一个时辰之内,全军整备完毕,即刻兵发韩城!”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众人纷纷领命退下筹备。

    喧闹散去,场中只剩几位核心头领。

    点灯子缓步上前,目送上山虎离去的背影,神色深沉。

    今日全程事态,他看得通透。

    王左挂严束军纪这才和手下闹了矛盾。

    这般乱世之中,能心存大局之人,实属难得。

    自己倒是看走了眼,小瞧了眼前英雄。

    原本对王左挂警惕疏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认可与交好之心。、

    点灯子凑近半步,诚心提醒:“左挂公,上山虎此人私欲太重,行事专断,今日敢私下令度,来日未必不敢私下擅权。此人野心外露,你日后务必多加小心。”

    这番肺腑之言,全然透出善意。

    王左挂闻言侧首,看向态度亲和、主动示好的点灯子,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多谢点灯兄提点,我心中有数。”

    点灯子听完,点头离开,准备攻城事宜。

    待人尽数散去,周遭再无耳目,王左挂眼底只剩狠厉。

    上山虎屡次擅自妄为,已然触碰到他的底线。

    此人留着,迟早是祸根。

    他暗下决心,待拿下韩城,第一件事,便是除掉上山虎,肃整人心。

    心念一转,他又看向点灯子离去的方向,心中暗自盘算。

    没想到,上山虎借机揽权,反倒逼得素来谨慎中立的点灯子主动向自己示好。

    算是意外之喜。

    如今自己,又多了一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