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能亏多少

    “第一份,路上钱和票证。”

    “第二份,试第一口货。”

    “第三份,压回程,防断线。”

    张成飞身子往前探了些,目光跟着那三道线走。

    热芭说道:“出门不是一脚踩到底。人到了那边,要吃住,要换票,要打听路数,还得留活口。路上的钱,和货钱不能搅一锅。”

    她点了点第一道。

    “这份只保你人过去,门敲开,事看明白。哪怕一单没谈成,也得有本事全须全尾回来。”

    第二道线,她停了停。

    “这一份才是货。先小口试,只试路,只试人。看对面是什么脾气,敢不敢接,怎么接。你要一上来就扑大单,亏都不知道亏在哪。”

    第三道线,笔尖压得重了些。

    “这份不许动。回程要钱,半路被卡要钱,线断了更要钱。没这份,你不是去试门,你是拿一家子的骨头去填坑。”

    屋里只剩灯芯轻轻炸了一声。

    张成飞看了半晌,喉结滚了一下。

    “明白了。不是抓一把钱就敢往南边跑。”

    “你总算没发昏。”热芭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账得先算最坏。先把坑量出来,再说迈几步。”

    张成飞苦笑了一下,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我先前想的全是到了那边怎么接货,怎么翻手。亏字,压根没往本上写。”

    “所以我才拦你。”热芭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一万二,“家里让你南下,不是因为钱多得没地方放。”

    这句一落,张成飞的神色就正了。

    “那是因为什么?”

    热芭看着他,一句一句说得极清。

    “因为厂里这口子太窄。”

    “因为副厂长的位置还悬着,后头那点资源还没真正落你手里。”

    “因为你现在在北京能转的,无非是这点票、这点料、这点人情。”

    她指腹压在那沓钱上,指节泛白。

    “靠它,能续口气,能让方主任那边不冷。可你要指着这点东西一直顶着,别人一掐,你就得喘。”

    张成飞眼神沉了下去。

    这话不好听,可全是实在话。厂里那道口子是撕开了,可撕开不等于稳住。今天给你一点,明天手一收,前面垫出去的人情就跟着发凉。上头旧人盯着,底下也有人等着看笑话,稍微一断,别人就能把那道口重新捂回去。

    他低声问:“所以这一步,躲不过?”

    “躲不过。”热芭答得干脆,“留在北京守这摊,只能越守越紧。你想让后面有活水,就得拿一笔亏得起的钱,去南边敲门。”

    亏得起。

    这三个字一落,张成飞胸口那阵躁意像被人用手压住了。他没立刻接话,只把账本拉到自己跟前,指尖在纸边敲了两下。

    “成。”

    “按亏得起的来。”

    热芭这才松了半分神色。刚才他还惦记着翻几手、挣几成,现在总算把脑子拽回来了。

    张成飞又想到一层,抬头问:“人手呢?”

    “这就对了。”热芭看着他,“南下不是你一个人闷头跑。谁能带,谁能放在哪,都得分开。”

    “写吧。”她说。

    张成飞翻过半页,笔尖悬了一下,第一次把两个名字写到旁边。

    阎解放。

    棒梗。

    名字落下去,张成飞没急着拍板,先盯着看了一会儿。

    “阎解放能跑。”他说。

    热芭点头:“腿勤,眼也活。跑腿、递话、先去踩路,都合适。”

    张成飞接道:“可钱不能让他摸。”

    “对。”热芭说得很硬,“让他知道去哪儿,别让他知道账有多深。会跑是一回事,碰账是另一回事。”

    张成飞嗯了一声,笔尖挪到另一个名字上。

    “棒梗呢?”

    热芭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有个用处,别人学不来。”

    “装傻?”张成飞抬眼。

    “就是装傻。”热芭说道,“站外头看门,挡眼,顶两句含糊话,他不扎眼。别人探口风,他接不上正经话,反倒不容易露底。”

    张成飞笑了笑:“这活儿还真像给他留的。”

    “你别笑。”热芭看着他,“这样的人,有时候比聪明人稳。聪明人爱多想,多想就多嘴。”

    张成飞点头,这回没再打趣。

    “那他也一样,守外头,打掩护,不碰账。”

    “记死了。”热芭说。

    张成飞就在名字旁边写下四个字。

    不能碰账。

    这四个字写得很重,墨都洇开了一点。他盯着那团墨,忽然扯了下嘴角。

    “以前总觉得带人就是多双手。现在看,手多不值钱,规矩才值钱。”

    热芭把话接得平平的,却更扎实。

    “没规矩,带出去的不是帮手,是漏风的口袋。”

    外头忽然有人踩着砖缝过去,鞋底摩得沙沙响。接着是一声笑。

    “张家这灯还亮着呢。”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接了句:“这还用问,准是数钱呗。”

    那声音不大,可隔着门板钻进来,刺得人耳朵发痒。

    张成飞脸色一沉,手下动作却不乱,先把桌上的散票、零钱、票据往灯影背处一拢,账本也往里扣了扣。

    他没起身骂人,只嗤了一声。

    “眼睛都长在别人兜里。”

    热芭低声道:“院里这些人,盯的从来不是你怎么盘,只盯你盘出多少。”

    门外脚步故意慢了两步,又拖着走远了。

    张成飞冷笑:“他们以为咱们这会儿在算赚头。”

    “让他们猜去。”热芭用笔杆轻敲了敲账页,“咱们今晚定的头一条,不是能挣多少,是能丢到哪儿就收手。”

    这话一出,桌上那摊东西像一下有了分量。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灯焰晃了晃,账页边角轻轻颤。外头的人盯的是热闹,屋里定的是退路。张成飞原本发飘的心,反倒落回了肚子里。

    热芭顺着往下捋,语速不快。

    “厂里这一万二,不能抽空。”

    “方主任那边得续着。”

    “后面的小口还得垫。”

    “旧人就等你周转一断,好把你刚撕开的口子再按回去。”

    张成飞听得懂,越听脸越冷。

    这一万二不是拿去赌南边的,是留在北京续线、托关系、顶住厂里那摊的。真要手一热全抽走,前头费力撑起来的局面立刻就得塌半边。到那时候,副厂长的位置没落稳,后头的资源也接不上,人情还得断。

    那才叫真被掐住脖子。

    他低低骂了一句:“一个个都等着看我栽。”

    热芭抬起眼,看他时一点不软。

    “那你就更不能自己先乱。南下是去找活水,不是先把家里这口井抽干。”

    张成飞被她这一句顶得坐直了,抬手把账页往自己跟前再拽近些,像是终于把这事整个吞进肚里。

    “行,我再过一遍。”

    “这一万二,留北京,保厂里,续人情。”

    “南下那笔,只从试错里拆。”

    “路上归路上,试单归试单,压底的谁也不准提前碰。”

    他说一句,就在心里压实一句。说到最后,声音都稳了。

    热芭看着他:“还有。”

    张成飞低头,笔尖悬在名字旁边。

    “阎解放跑腿。”

    “棒梗看门,装傻,挡眼。”

    “账,谁都别伸手。”

    “这就对了。”热芭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灯下那点墨香和旧木桌的气味。张成飞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却比刚才松快得多。

    “怪了。”他说。

    “怎么怪了?”

    “本来我还以为,这么一盘,只会越盘越怵。现在倒好,越盘心里越有底。”

    热芭抬了抬下巴:“因为这回不是乱冲,是拴着绳子往前走。真出岔子,知道该从哪儿退。”

    张成飞没再接话。

    他把笔在砚边轻轻刮了一下,墨色重新匀开,然后稳稳落到纸上。

    先写四个字。

    南下试单。

    这四个字写得很慢,像不是在记一笔账,而是在给后头那一步定规矩。

    写完以后,他没有往后接数目,也没有写什么几成利。笔尖停在空白处,手腕悬着,半天没落。

    外头还偶尔有人走动,砖地被踩得发空响。院里那些人只当张家今夜又在盘进项,谁也不知道,桌上最先被钉死的,从来不是赚头。

    张成飞盯着那截空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先把赔到哪儿算死。”

    热芭看着他,终于点头。

    “对。边界不画,路就不是路,是悬崖。”

    张成飞手腕一沉,墨落进纸里。

    账本上“南下试单”四个字后面,张成飞先写下的不是利润,而是亏损上限。

    亏损上限写下以后,热芭拿出来的不是钱,而是票证和介绍信。

    她把东西一张张摊在账本旁边,手指压得平,连角都捋顺了。

    “别急着合账。”她抬眼看张成飞,“钱算清了,路还没算清。”

    张成飞本来已经松下半口气,听见这句,肩背又绷回去。他把凳子往前蹭了点,目光落在桌上。

    粮票。

    车票口径。

    介绍信。

    还有两张折好的纸,边线压得笔直,一看就是早就想过不止一遍。

    “还得往下拆?”他问。

    “拆,不拆你上路就得吃亏。”热芭把粮票推过去,“南下不能只带钱。少一样,钱再厚,到了半道也能变成你的麻烦。”

    张成飞捏着那张票,没接硬话,只低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