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新老交接会上,有支钢笔横压调度表
这一声不大,屋里却全听见了。连棒梗都把身子转了过去,方主任合账本的手停在半空,孟科长捏着章柄,眼神终于动了动。
那人喘匀一口气,压低嗓子,把后半句送了出来。
预审章刚落进第一张表,老副厂长那边传出消息:真正的新老交接会,终于要开了。
真正的新老交接会开起来,张成飞才知道桌子比票口大得多。
上一刻票口边还在盯章盯票,下一刻门一开,人已经被带进厂办大会议室。走廊里煤灰味还没散,屋里先有茶缸碰桌的脆响。长桌一排排摆开,纸张压在玻璃板下,灯光照得人脸发白。
老副厂长坐在上首偏旁,离主位只差半臂,差的却不是半臂的事。
脸面有。
位置也给了。
可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桌上,他递得出话,压不住局。
孟科长抱着东西进门,步子不慢,手里那枚预审章和新表格放得规规矩矩,像是专门拿来给人过目。票口那一阵的狼狈被他收得干净,袖口都抚平了。戴袖标的年轻人跟在后头,夹着夹板,胸膛挺得笔直,像刚换了个更大的戏台。
方主任最后进来,抱着账本,指节发白。热芭站到张成飞侧后,手里三摞单子压得齐齐整整,进门第一眼看的是桌上,不是人。
那边已经摆好三样。
新交接名单。
生产调度表。
冬口保供栏。
张成飞扫过去,心里顿了一下。票口边上争的是一口气,这三摞纸压着的,是整条线。
“都坐。”主位那人翻开文件,“开会。”
声音不高,像在报数。
老副厂长先清了清嗓子,还是把旧人的话递了出来:“交接归交接,不能只盯一个票口。现在是冬口,后勤、仓口、签字口都缠着生产。老手熟路不能一把剪断,得留个缓冲。”
他这话放在票口,够分量。
放在这儿,刚落桌面,就被另一个声音切开了。
“先看生产连续性。”
主位那人连头都没偏,手指点着调度表中间一栏,“谁接,怎么接,都不能让生产断档。”
一句话,直接把老副厂长后半截压回去。
戴袖标的年轻人立刻往前探身,像抢到个口风:“票口已经开始按新流程走了。预审章先过,表格统一,后头各口接起来才不乱。”
孟科长顺势把章和表放上去:“先预审,再过票口,再走仓口和签字口。人、章、责都能对上。今天拿出来,就是证明票口已经立住规范了。”
他说得很稳,像在交一份成绩。
可主位那边只抬了下手:“放那边。”
不是票口资料那头。
是“厂级交接资料”那一摞。
预审章被拨过去时,章脚在桌面磕了一下,很轻,却把孟科长的指尖磕停了。
方主任眼神一变。
热芭也抬了抬睫毛。
张成飞没有动,只在心里把这一步看得透亮。原来盯上的不只是票口。票口只是个口子,有人要借这枚章,把后勤、仓口、签字口一并收进新交接口径里。
桌子一大,争的就不是谁先拿票。
而是谁有资格把一句“生产需要”说成规矩。
方主任把账本往桌上一压,声音发硬:“孟科长,你这是想把大家都先送到你那道章底下?”
孟科长还没张口,戴袖标的年轻人先抢了:“方主任,这叫规范,不叫送到谁底下。没有预审,今天票口那种乱法,你负责?”
“你少抖机灵。”方主任眼皮都没抬,“刚才加责任项的时候,你嘴里不是还嘀咕办不办了?这会儿倒会讲规范了。”
年轻人脸上僵了一下,喉咙动了动,硬挤出一句:“临场有临场的难,可流程总得立。”
“立流程可以。”方主任盯着那枚章,“别拿流程给自己垫台阶。”
桌边几个人低头翻纸,翻页声碎碎响起,没有一个肯出头接话。会议室里暖气不够,窗缝却严,纸边被手指磨得发涩。
老副厂长又开口,这次说得更直:“后勤口不能一下全换生手。冬口保供最怕断链,熟门熟路的人得压着,至少留个转手的余地。”
主位那人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缓冲可以。影响生产,不行。”
“什么叫影响生产?”老副厂长声音沉了些,“一堆新手上来,账也不熟,库也不熟,真断了谁担?”
主位那人把调度表往前一推:“谁能保证不断,谁就上。”
这句一落,老副厂长靠回椅背,脸色沉了下去。
脸面还在,话也能进桌,可每碰上“生产连续性”这五个字,就像刀口撞了棉垫,力道硬生生被卸掉一截。
热芭站在后侧,指尖在单子边角轻轻一压。她也看出来了。今天谁对谁错,已经不是票口那点账。票口只是被抬上来当样板,真正要定的,是以后谁能替厂里解释哪一批算生产先行,哪一批可以往后放。
这话谁拿稳,谁就能管整条线。
张成飞一直没开口,也没提自己警司的身份。他把从b20留下的责任链纸带在身边,平平整整压在手边。谁盖章,谁压票,谁拖签字,谁改顺序,全在那上头。
他不急着打。
眼下要是还按票口那套砸人,最多砸伤孟科长一层皮,真正把总口往手里收的人,反而能躲到后面。
桌边一个中层翻着交接名单,试探着问:“后勤这块,责任人怎么列?”
主位那人答得很快:“按交接口径列。”
“谁先挂名?”
“谁守账,谁先挂。”
方主任猛地抬头:“我守账,不等于替谁背总责。”
“交接期,账在谁手里,责任先落谁名下。”主位那人语气平平,像在念厂规,“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把接手人名现在报上来。”
这话听着不炸,却比拍桌子更狠。
方主任那本账,一下从卡别人,变成了卡自己。
棒梗站在后头,忍了半天,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票还没走,锅先挑好人背了,这叫哪门子交接?”
几个人眼角都动了动。
孟科长没接,手却按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紧。他也听明白了,这会儿自己不是最难看的那个了。桌子一换,压法全变。
老副厂长还想再往回捞:“交接归交接,生产归生产。后勤口至少得有熟手带着,不然纸上走得动,人不一定走得动。”
主位那人给了半句松口:“不是全换。”
老副厂长眼神刚亮一点,对方下一句就跟上了。
“能保生产的留,保不了的换。名单和调度表一起看,不看资历。”
这一下,连孟科长都坐正了。
谁在口子上站得久,谁手里章多,都不算数了。以后最值钱的,不是老资格,是谁能把“生产需要”这句话按到纸面上。
张成飞这时候才把那摞责任链纸往前挪了半寸。
真就半寸。
可纸上的栏头已经露出来了。
来源人。
核对人。
压签时间。
调整签字人。
暂缓原因。
复核期限。
桌边几道目光一起落过去。那不是票口小账,那是能把一条责任链从头拽到底的东西。
主位那人第一次正眼看向张成飞:“这是什么?”
张成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钉子:“票口留的旧痕。谁手脏,写在上头。你们今天不是要谈交接吗,谈可以,别拿生产两个字给脏手洗白。”
这话一出,孟科长眼皮猛地一跳。
戴袖标的年轻人下意识顶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会上扣帽子?”
张成飞抬眼看他:“帽子不是我扣的。谁想靠一枚章骑到所有口子头上,谁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不服,现在就把压票、拖签字、改顺序的人名对出来。我给你一条条念。”
年轻人张了张嘴,真没敢应。
棒梗在后头低低吸了口气,憋着的那股火终于顺了一寸。方主任侧过脸,看了张成飞一眼,没说谢,可手已经把账本重新按稳了。
老副厂长也不再绕,索性把话摊明:“生产连续性谁都不敢碰,可后勤不是纸片,仓口也不是算盘珠子。真要全并到一张新表里,谁出错,谁担责,今天得写清。”
“可以写。”主位那人说,“所以才叫厂级交接,不是票口打架。”
一句话,屋里的人又都明白了。这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问票根,也没打算裁票口的是非。他看的是调度,看的是产线,看的是哪个口子今后归谁定调。
方主任沉了半晌,终于吐出一口长气:“行。责任人我列。可压多久,谁压的,为什么压,账上得有字。谁也别想只留结果,不留手印。”
“这话对。”张成飞接得很快,“谁碰了流程,谁就把名字挂上去。别让后勤背哑账。”
这一句比刚才更硬,直接把会场里那层遮羞布扯开了一角。
孟科长脸上还绷着,额角却见了细汗。他现在也知道,预审章被摆到厂级资料里,看着是抬高,实则也把他自己抬进了更亮的地方。以前票口还能借乱遮一遮,如今桌子一大,哪一笔、哪一盖,都会有人顺着往上摸。
老副厂长没能替旧口子保住缓冲。
方主任已经被点名挂上后勤交接责任。
局是真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