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棒梗找到账上漏洞串成线
那人肩膀一下塌了,眼神躲开:“认。”
“那今天还我。”棒梗说,“煤,到底去了没有?”
维修间里只剩铁皮桶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砸得人心烦。
那人站了好一阵,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煤……是去了。”
棒梗眼神一紧。
那人没敢抬头,嗓子压得更低:“可去的不是锅炉。”
棒梗手指猛地扣住门框,指节都发了白。
账上那点缝,到这儿算是见了真东西。
煤进了车间,却没进锅炉。那这部分消耗就不是正常生产。
“去哪儿了?”他立刻追了一句。
那人脸色发白,头摇得很快:“别问,真别问。再往下,你是要把我往坑里推。”
棒梗盯了他几秒,没逼第二句。
不能说,已经够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回他一句“不清楚”就完了。现在这副样子,只能说明后头确实有人压着,而且压得不轻。
他慢慢松开手,脑子反而清了。
钣金车间多领的煤,不进锅炉。
锻工班挂着生产工具采购的工业券,找不到入库单。
这不是谁顺手摸一把边角料,是有人借着生产的名头另走一套。
普通车间干事做不到,仓口的人也盖不住。得有人在上头拿着调配口子,往下点头,往旁边挪,再把后头一切都罩进“生产优先”四个字里。
那人见他不说话,嘴唇发干:“你可别提我。”
棒梗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那人这才长出一口气,额头都见了汗,油布捏得湿漉漉的。
棒梗转身出去,院里正有人推料车,木轮压过砖缝,咯噔咯噔作响。那人张嘴喊了声让路,他侧身避开,脚下没停,心里却把前后的东西一块块扣上了。
先是煤耗异常。
再是产量下降。
再是工业券和入库单对不上。
最后,是一句“去的不是锅炉”。
到这一步,账上的小毛病已经串成线了。
他回到调度室时,小调度正趴在桌上吹墨,见他进门,随口问:“旧单找着了?”
“找着了。”棒梗坐下,把账册重新摊开。
“你这一来一回,脸都冷了。”小调度缩了缩脖子,“外头谁惹你了?”
棒梗把钣金车间煤耗表、产量登记、锻工班工业券领用单一份份摆齐,动作稳得像在码刀口。
“没人惹我。”他淡淡道,“是有人把手伸太长了。”
小调度听得发愣,想再问,见他已经低下头,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棒梗把对应空掉的工具入库位置单独折了个角,又把几个月的煤耗表按顺序压好。账本还是那本账本,纸也还是那些纸,可现在再看,味道已经全变了。
以前“生产优先”听着是规矩,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道理。冬口一紧,家属往后让,修缮往后让,锅炉、取暖都得给生产线腾地方,谁都习惯了。
可如果生产线这边本身就在漏呢?
那让出来的东西,就不是让给了生产,是让进了别人的口袋。
棒梗的手停在纸页边上,眼里那点亮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了定。
他现在明白了,张成飞为什么先去钉修缮,不急着正面碰煤源。修缮那边是先堵明面上的口子,免得下面再乱。真要掀桌子,还得从这些数字里往上翻。
翻到最后,盯住的就不会是哪几张票、哪几份煤,而是谁一直攥着那套“生产优先”的调配权,谁拿它当壳子,把该进锅炉、该进工具库的东西挪去了别处。
数字上的缝隙既然已经被他抓出来了,再往上追,就是许副组长手里那套“生产优先”调配权的真正命门。
棒梗把这本数字合上,他已经不需要再找人对证了,他知道张成飞看到这些数字会怎么做。
审计和修缮排队连着两道口子被撕开以后,许副组长没有急着补,他换了一个战场。
通知是厂办一早送下来的。
红头纸,章印还潮着,往调度室桌上一放,纸角都压弯了一点。
小调度先伸手,念了个抬头,声音就提了起来。
“年后启动生产线改造?”
旁边记记录的老周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直接把纸抽过去:“念后头。”
小调度咽了口唾沫,往下扫了两行,嘴里那点利索劲一下没了。
“涉钣金、锻压、热处理三个核心车间设备更新和厂房修缮。所涉钢材、设备配件、工业券、修缮料,由生产调度室统一调配,列入重点工程物资管理,走专项通道,不走常规票口。”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人没再抢话。
有人先笑了一声,笑得很虚。
“这不是好事吗?重点工程,走快点也正常。”
老周瞥他一眼,把通知往桌上一点。
“快不快是一回事,谁拿钥匙是另一回事。”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棒梗坐在靠窗那头,接过通知,从上往下慢慢看。年后启动,八个月周期,三个核心车间,统一调配,专项通道。
他看完,手指在“重点工程物资”那几个字上压了压,眼神沉了下去。
这不是补漏,这是另开门。
前面修缮刚被排队规矩锁住,审计又把明账盯上了,许副组长索性不在旧口子里周旋,直接把厂里最大的一股物资流从常规票口里整块拎出去。
你们在门口守得再紧,我换院子进出。
小调度还没转过弯,挠了挠头。
“那以后领料单还往哪儿送?后勤那边还认不认?”
“后勤?”老周扯了下嘴角,“这上头写着统一调配。后勤这回不是慢半拍,是摸不着边。”
屋里有个管过票口的人低声接了一句:“常规票口一旦绕开,流水也就断了。”
这句比别的都实在。
谁都知道,乱归乱,只要还在常规口子里走,总能对单,总能顺着编号往回摸。可一旦挂上重点工程的牌子,调、领、拨、补都能塞进去,名头还硬得很。
棒梗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
煤耗异常,产量没起,工业券领了却对不上入库。原先这些还只是缝,是借着“生产优先”撬出来的边。现在再加上一个八个月的重点工程专项通道,这就不是补丁,是把整面墙往前推。
门口脚步一顿,孟科长进来了。
他平时说话慢,脸上也稳,这回刚进门,目光先落到那张通知上。
“送到了?”
小调度赶紧把纸递过去:“刚到,大家正看呢。”
孟科长接过来,扫了一遍,脸色没变,捏纸的手指却紧了点。棒梗看得清楚,这一下不是装的。
他是真意外。
因为这份通知里,没给孟科长留位置。
以前许副组长拿“生产优先”压人,多少还得借口子、借人手,转一圈,总有人能分一层。可这次不一样,通知白纸黑字写着生产调度室统一调配,专项另走。
表面是归口,骨子里是收权。
而且不是替谁收,是许副组长自己攥。
小调度还想讨个准话,探着身子问:“科长,这算好事吧?”
孟科长把通知折了一下,又展开。
“算大事。”
不是好事,是大事。
老周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小调度却更慌了。
“那领用、补单、结转,是不是都得改?”
“改不改,不是你我定。”孟科长把通知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平,“按通知走。”
这话越平,越叫人发凉。
棒梗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才抬眼看向孟科长。那点停顿,那点压着的不快,已经够说明白了。
许副组长这回连他也防。
不是借他的手,是把他的手也压出去。
门外又进来个厂办干事,手里还夹着个小本。
“厂办说了,后头会补专项台账格式,重点工程单列。”
小调度愣住了:“单列?”
“对,另记。”
老周直接把笔搁下,声音发硬:“另记就是另起账。账一分,口一分,以后什么算专项,谁说了算?”
没人接这句。
但答案就在通知上。
统一调配的人说了算。
棒梗的目光落在纸边,脑子里却翻出昨晚那句话。
煤,是去了。可去的不是锅炉。
钣金车间就在这回改造名单里。煤耗异常,偏偏也出在钣金。原先那条线只是拐着弯往生产口里探,现在却正正撞上改造的真实消耗。
这就不是旁敲侧击了。
是真能连上。
许副组长想借重点工程把后头八个月的物资、配件、工业券全圈进来,理由比“生产优先”更硬,也更好压人。谁拦,谁就是拖改造。谁问,谁就是给重点工程添堵。
手段够狠。
可手攥得太死,也未必是好事。
以前东西从几个口子转,真出了岔子,还能往惯例、往流程、往别人身上抹。现在专项通道、专项台账、统一调配全写在纸上,线收得越紧,责任也越直。
最怕的,不是有人闹,是数字对不上。
小调度看棒梗半天不吭声,凑近一点,小声问:“你倒是说句话啊,这通知一来,咱们不就被人捏着走了?”
棒梗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声音不高,落得却硬。
“怕什么?他越急,门关得越死,脚印就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