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为了力量

    残阳如血,将支离破碎的废墟染上一层诡异的暖色。

    这里曾是联盟与叛军厮杀的主战场,如今硝烟散尽,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痕迹。巨大的弹坑像大地被挖开的伤口,边缘还嵌着未爆炸的弹头碎片;断裂的机甲残骸以扭曲的姿态瘫在地上,驾驶舱的玻璃早已碎裂,露出里面锈蚀的操控台;墙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孔,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发黑、发硬。

    按照常理,叛乱平息后,这里本该被纳入重建计划,清剿战场、修复设施、让文明的火种重新点燃。可亵渎能量的爆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冲垮了联盟本就脆弱的秩序——前线告急、资源断绝、人心惶惶,谁也无暇顾及这片被遗忘的战场。

    直到三个月前,第一个流浪者拖着疲惫的脚步来到这里。

    如今,这片废墟却渐渐有了人烟。

    数十顶简陋的帐篷在断壁残垣间搭了起来,大多是用破损的帆布和机甲残骸的铁皮拼凑而成,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几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在弹坑边缘追逐嬉闹,他们的笑声清脆,与周围的荒凉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一堆废弃的仪器旁,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片,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还能勉强运转的能量炉。能量炉发出微弱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却依旧能散发出一丝暖意。

    年轻人把谷物放在地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帐篷,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真是奇怪,别的地方崩坏兽和那些亵渎怪物都快堆成山了,偏偏咱们这儿,好像它们都绕着走似的。”

    这是所有定居在这里的人共同的疑惑。

    他们最初选择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走投无路——往联盟控制区的路被亵渎怪物封锁,往其他废墟迁徙又怕遭遇怪物。可住下来之后才发现,这片曾经的血腥战场,竟然成了难得的“安全区”。

    没人知道为什么。

    有人说是战场上残留的炮火气息吓跑了它们,有人说是地下埋藏的尸体散发着某种怪物不喜欢的味道,还有人说是某种未知的“守护神”在庇护着这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

    对这些被联盟遗弃、在绝境中苟延残喘的人来说,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求。至于原因,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聊,当不得真。

    ………………

    残月下的废墟,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狰狞。断裂的钢筋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空气中弥漫着亵渎能量特有的腥甜气味,混杂着尘土与腐朽的味道,令人作呕。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废墟的死寂。

    一只体型庞大的深潜者轰然倒地,它那覆盖着湿滑鳞片的胸膛上,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墨绿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在地面上汇成一滩诡异的水洼。这只以力量和防御着称的亵渎造物,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如何被一击贯穿的。

    卒生站在深潜者的尸体旁,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墨绿色液体。那液体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缕缕白烟。她眉头微蹙,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手上沾的不是怪物的血液,而是某种肮脏的污泥。

    环顾四周,地面上早已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各种亵渎造物的尸体。

    有长着无数触须、专门散播精神污染的悬浮者,它的头颅不翼而飞,触须无力地瘫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有速度快如闪电的尖啸者,它的身体被从中劈开,暗紫色的内脏流淌一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还有几只形态扭曲的杂类亵渎造物,死状各异,却都带着一个共同点——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屠杀。

    卒生的黑色风衣上沾了不少污渍,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那只刚刚被杀死的深潜者尸体旁,蹲下身,伸出手,一把将那沉重的尸体翻了过来。

    深潜者的皮肤冰冷而湿滑,鳞片边缘锋利如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但卒生毫不在意,她用手指戳了戳深潜者胸膛上的血洞边缘,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片刻后,她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她一只手抓住深潜者的一只利爪,将那丑陋狰狞的肢体拎了起来。深潜者的爪子上还残留着粘稠的血液,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泽,一看就蕴含着剧毒。

    卒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下一秒,她张开嘴,竟直接将深潜者的爪子塞进了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比之前德尔塔咀嚼崩坏兽爪子的声音更加刺耳。深潜者的鳞片远比崩坏兽的硅基外壳坚硬,卒生的牙齿却像锋利的刀片,轻易就将其咬碎。

    然而,仅仅一口,卒生的脸色就骤然变得难看。她眉头紧锁,脸颊微微抽搐,喉咙动了动,显然在强忍着什么。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比腐烂的尸体还要难闻百倍。

    “呕……”

    她猛地将爪子从嘴里拽了出来,身体微微前倾,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就要吐出来。但她死死地闭着嘴,硬是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将嘴里的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

    “真是恶心。”

    卒生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察觉的痛苦。她伸出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股刺鼻的气味。

    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结成细小的珠滴,最终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卒生用袖子用力擦拭着嘴角,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却怎么也无法驱散那股钻入鼻腔的、混合着腥甜与腐烂的刺鼻气味。

    胃里的翻腾感如同惊涛骇浪,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喉咙,刺激着神经。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抓起一截深潜者的肢体,将那布满黏液的、冰冷滑腻的部分塞进了嘴里。

    没错,不仅仅是德尔塔。

    卒生也在吃这些东西。

    甚至,她开始进食这些亵渎造物的时间,比德尔塔要早得多。

    在德尔塔找到一块崩坏兽的碎肉时,卒生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啃食过更狰狞、更危险的亵渎核心。

    她这么做,并非因为饥饿——空气中弥漫的亵渎能量足以支撑她的生存,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她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那吞食后,在体内涌动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

    那点力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需要吞噬数十具亵渎造物的尸体,才能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增长。但对卒生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力量……”

    卒生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那渴望如同藤蔓,早已在她的心底扎根、蔓延,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她无比渴望力量。

    只因为,她不想死。

    死亡的阴影,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从未离开过。是废墟里冰冷的尸体,是崩坏兽爪下飞溅的血肉,是亵渎能量爆发时,那些在尖叫中化为灰烬的身影。她见过太多死亡,也离死亡太近,近到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

    夜玄流曾经向她保证过,说她不会死。

    那个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秘密的男人,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卒生当时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但她从未全部相信过。

    不是怀疑夜玄流的能力——那个男人总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弹指间就能让狂暴的艾斯德斯乖乖听话。他或许真的有能力护住她的性命。

    只是,她不敢赌。

    将自己的生死,完全押在另一个人身上,这对习惯了独自挣扎求生的卒生而言,比吞咽亵渎造物的尸体还要让她不安。

    夜玄流太神秘了。

    他是谁?

    他来自哪里?

    他留在这片被崩坏与亵渎侵蚀的世界,究竟在谋划着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毁灭人类?还是为了……更难以想象的东西?

    卒生想不通。

    她曾试图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答案,曾观察过他与青金、艾斯德斯等人的互动,曾留意过他看向亵渎能量爆发之地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她得到的,只有更多的谜团。

    他像一团迷雾,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他笑容背后,藏着的是善意,还是更深的恶意。

    所以,她不能押注。

    她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双手能握住的力量。

    只有力量,是真实的。

    只有力量,能让她在崩坏兽的利爪下活下来,能让她在亵渎能量的侵蚀中保持清醒,能让她在这片颠倒的世界里,拥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哪怕这力量的来源,是如此污秽不堪。

    她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地面——原本横七竖八的亵渎造物尸体,已经被她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摊凝固的墨绿色污渍,像打翻的颜料,在废墟的灰石上留下诡异的印记。

    体内的力量比之前更加充盈,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安静地蛰伏在四肢百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爆发力。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细微的墨绿色气流,触碰到旁边的断壁,竟无声无息地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

    “呼……”

    卒生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淡淡的腥甜。她抬手抹了把嘴角,这一次,袖子终于能擦去大部分污渍,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墨痕。

    她转过身,朝着远处望去。

    夜色中,那片由帐篷和机甲残骸组成的聚居点,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几盏应急灯的光晕在帐篷间摇曳,偶尔有火光从某个角落升起,那是居民们在生火做饭,稀薄的炊烟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个聚居点的形成,其实与她有着直接的关系。

    早些时候,为了快速提升力量,她几乎每天都在这片废墟里疯狂猎杀亵渎造物和崩坏兽。她的目标很明确——吞噬它们的能量,让自己变强。那时的她,眼里只有怪物和力量,根本没注意到废墟角落里那些苟延残喘的流浪者。

    直到有一天,她在清理一片亵渎造物巢穴时,意外发现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正躲在机甲残骸后面,用惊恐又好奇的眼神看着她。那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这片被联盟遗弃的战场,早已悄悄住进了“人”。

    而她日复一日的猎杀,无意中清理了这片区域的怪物,为这些流浪者提供了难得的安全屏障。他们像是找到了天然的庇护所,渐渐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搭起帐篷,升起烟火,形成了如今的聚居点。

    说起来,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卒生看着那片温暖的灯火,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仔细想想,我现在算不算是守护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