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1章 不啃就是等死

    董远方端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殷耀文在念汇报材料,表情专注而认真,额头上还有一道跟他一样的、被安全帽勒出的红印。

    慕容槿端着那袋立顿红茶包泡出来的茶,慢慢地喝着,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萧望舒在他旁边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区里的三位领导,书记龚裕恒、区长向明理、常务副区长云绍辉,表情淡然,有种见怪不怪的感觉。

    “下面,请董书记给我们作指示。”

    殷耀文念完了汇报材料的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算热烈,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董远方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不作指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区属煤矿,管它是区里的事,我作为一个刚到云同两天的新兵,不了解情况,不作指示。”

    他顿了顿,目光从殷耀文脸上扫到书记龚裕恒,又从区长向明理,脸上扫回殷耀文脸上。

    “但我有几句话,想跟大家交流。”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句话,我下井了,看到了。同志们很辛苦,非常辛苦。我在唐海也下过井,但我承认,清泉煤矿的工作条件,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煤矿都要艰苦。在这样的条件下,你们还能把煤挖出来、把安全保住,不容易。我代表市委,感谢大家。”

    殷耀文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句话,问题我看到了。设备老化、工艺落后、效率低下、连年亏损。这些问题,也许不是在座的各位造成的,是历史积累的,是体制机制的,是整个煤炭行业大环境的问题。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问题摆在那里,不解决,它就是问题;解决了,它就不是问题。谁来解?怎么解?什么时候解?这不是我能在今天这个会上替你们拍板的,但我可以表个态,市委市政府会高度重视清泉煤矿乃至全市市属、区属国有煤矿的问题,会拿出一个系统的、一揽子的解决方案。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不会太久。”

    萧望舒在他旁边微微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第三句话,”

    董远方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变得比刚才更加认真:

    “云同的煤炭产业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不改,就是死路一条;改了,也许有阵痛,但活下来的是好企业、好产业、好日子。怎么改?不是关停并转四个字那么简单,是要引入新资本、新机制、新技术、新管理。是要让专业的、有实力的、有长远眼光的企业来做这件事。”

    他看了慕容槿一眼。

    慕容槿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又像是听到了但故意不接茬。

    “我就说这三句。不叫指示,叫交流。”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这次的掌声比刚才殷耀文带头拍的那次热烈得多,也真诚得多。

    有人鼓了很久,有人鼓着鼓着停了下来,发现旁边的人还在鼓,又继续鼓。

    董远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行了,会就开到这儿。我晚上还有安排,就不多待了。殷总,各位工友,大家辛苦了,早点下班,回去好好洗个澡、吃口热乎饭。”

    说完,他站起身来。

    萧望舒和顾佑安也跟着站了起来,慕容槿从座位上起身,拿起手包。

    龚裕恒和向明理快步走到门口,送领导出门。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的白昼短,才五点多钟,太阳就偏西了,把矿区的灰楼、煤仓、传送带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那光很暖,照在人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董远方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煤灰味,但比井下淡多了,吸进去只觉得清爽,不再呛嗓子。

    他转过身,对顾佑安说:

    “顾主任,晚上吃饭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顾佑安连忙回答:

    “书记,安排好了。还是在老城区那家黄原家菜馆,您昨天去的那家。我跟老板打了招呼,留了一个雅间。特色菜都安排上了。”

    董远方点了点头,又转向慕容槿:

    “慕容总,晚上我请你吃云同的特色。不是高档酒店,就是个老店,开了二十多年了,面食做得特别好。你不嫌弃吧?”

    慕容槿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

    “董书记请客,我哪敢嫌弃?再说是吃地道的当地特色,比在那些大酒店的包间里吃山珍海味有意思多了。”

    董远方也笑了,转身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三辆考斯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媒体的记者们正在收拾设备,看到领导出来,有人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

    董远方没有阻止,也没有刻意配合,就那么自然地走着,跟慕容槿并排,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泉煤矿。

    办公楼顶上那面红旗还在风中飘着,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几个刚升井的矿工正朝澡堂子走去,蓝色的工装上全是煤灰,跟井下看到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他们的步伐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董远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矿区在他身后渐渐远去。

    那些灰色的建筑、锈迹斑斑的煤仓、飘扬的红旗、蹒跚的矿工,都缩成了后视镜里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最后被扬起的黄尘彻底淹没。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殷耀文汇报时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但那些话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他听到了什么,而是他没听到什么。

    没有听到解决方案,没有听到改革思路,没有听到任何能让他觉得“这个矿还有救”的东西。

    清泉煤矿的问题,不是一个矿的问题。

    是云同市国有煤矿的共性问题,是整个煤炭行业的体制性问题,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历史包袱。

    设备老化、人员富余、成本高昂、亏损严重。

    这些不是殷耀文这个矿长能解决的,甚至不是区委区政府能解决的。

    需要的是更高层面的、系统的、一揽子的解决方案。

    引进华信这样的资本,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职工安置、棚户区改造、债务化解、资产重组、产业转型等一系列硬骨头要啃。

    每一块骨头都不好啃,每一块骨头都可能引发矛盾、引发争议、引发反弹。

    但不啃,就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