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关系的重新定

    灵空寺建在半山腰上,据说始建于唐代,历经千年风雨,几毁几建,现在的建筑是清代重修的,保存得还算完好。

    山门不大,门楣上刻着“灵空寺”三个字,字迹斑驳,但笔力犹存。

    门前有一棵巨大的古松,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丫上挂满了冰挂和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从山门进去,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石塔,塔身不高,但雕刻精美,莲花、飞天、力士,栩栩如生。

    院子两侧是配殿,正对面是大雄宝殿,殿前的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慢慢飘散,带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座寺庙的交通不算好,各种设施也不到位,平时来的人就不多,大雪过后更是冷清。

    院子里的雪还没有扫,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正是董远方选择雪后来的原因,没有人,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在这个地方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他们知。

    顾佑安通过熟人找了一间安静的禅房,在寺庙的东侧,远离正殿,僻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

    禅房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盘素点心。

    墙角有一个火炉,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里的石塔和远处的山峦,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

    众人围坐在一起。

    董远方坐在主位上,顾佑安和孟弘途坐在他两边,裴启明坐在顾佑安旁边,齐瑾瑜和路晚晴坐在孟弘途旁边。

    路铭久没有进来,他坐在禅房外面的台阶上,背对着门,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顾佑安给每个人倒了茶。

    茶是灵山当地产的绿茶,不如龙井有名,但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在这深山古寺里喝来,别有一番滋味。

    董远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路晚晴身上。

    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沧桑。

    五年的上访路,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细细的纹路,在她的鬓角留下了几根早生的白发,在她的眼神里注入了那种只有在绝望中挣扎过的人才会有东西。

    那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希望。

    “今天,不用通过你朋友递材料了。”

    董远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这间安静的禅房里: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现在可以说了。我听着。”

    他的目光转向裴启明。

    “启明,记录一下。”

    裴启明愣了一下。

    启明,不是“裴主任”,不是“裴启明同志”,是“启明”。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变化,更是一种关系的重新定义。

    他很快反应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

    齐瑾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董远方不是随口说的,是经过考虑的。

    在这么私密的场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一个刚被处分不久的县委政研室主任做记录,这是把他放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启明,记录一下”,这句话,等于是把裴启明从广泉县那个被降职处分的阴影里拉了出来,放到了市委书记的灯光下。

    路晚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封她反复修改、反复誊写、随身携带了无数个日夜的申诉信。

    信纸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她没有把信拿出来,董远方说过,今天不用递材料了。

    她要把那些写在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见到了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但还是要说,必须说。

    她说起了父亲路柏舟。

    一个在煤炭行业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民营企业家,不偷不抢,不坑不骗,靠着自己的眼光和胆识,在煤炭行情的低谷期接手了同鑫矿业。

    她说起父亲投入的三千万,那是当年路家的全部家当,卖了房子,押上了所有。

    她说起2002年煤价暴涨后同鑫矿业发现深部优质煤层的消息传来那天,父亲坐在办公室哭了。

    不是高兴,是后怕。他说“晚晴,爸差点就撑不住了”。

    她说起了周安之。

    同源市本土商人,做煤炭贸易起家,在政商两界都有深厚的人脉。

    早在同鑫矿业发现优质资源之前,周安之就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对同鑫矿业的“兴趣”。

    被拒绝之后,举报信出现了。

    她说起了那个案子。

    2003年下半年,匿名举报信如雪片般飞向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煤炭工业局。

    2003年底,专案组成立。

    办案周期不到三个月,从立案到判决,快得不可思议。

    办案卷宗里缺失了关键证据,没有审计报告,没有第三方资产评估,没有矿工和供应商的证言。

    只有几份似是而非的“证人证言”和一份仓促出具的“初步调查报告”。

    路柏舟的辩护律师提交的证据全部被驳回,申请的关键证人没有一个出庭。

    她说起了判决。

    路柏舟被判十二年,同鑫矿业被查封、拍卖。

    拍卖过程没有公开招标,没有竞拍环节,只有一次所谓的“协议转让”。

    安鸿实业以评估价五折的价格,拿下了同鑫矿业全部股权。

    而那份评估报告的出具方,正是安鸿实业常年合作的评估机构。

    她说起了周安和。

    同源市原市长、原市委书记,现任云同市委常委、云城区委书记。

    路柏舟案发生的时候,周安和是同源市的一把手。

    没有他的“协调”,这个案子不可能办得这么快、这么顺、这么不留痕迹。

    她说到贺安邦。

    云同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贺安邦。

    路柏舟案发生的时候,贺安邦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同鑫矿业的改制、拍卖、资产处置,都在他的影响之下。

    这几年,自己之所有处处上访无门,都拜他俩人所赐。

    她说完了。

    禅房里安静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路晚晴的脸上,她脸上的泪痕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董远方一直没有打断她,一个字都没有。

    他听得很认真,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在任何一个节点上过早下结论。

    路晚晴说的有些内容他在材料里看到过,有些细节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整体听下来,路柏舟案不是一个孤立的冤案,而是一条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腐败链条。

    利用公权力捏造罪名,把一个没有任何前科的民营企业家打成阶下囚。

    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走优质矿权。

    周安和、贺安邦这样的实权人物在关键环节上签字、站台、协调,确保每一步都“程序合规”。

    安鸿实业经营几年后,再由市属国企溢价收购,周安之套现离场,干干净净,不沾泥不带水。

    而市长劳景山催促上会的资料,算是这个案件最后的洗白、变现。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