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不会立刻站队

    劳景山压低声音,逐一细数,字字沉重:

    “第一股,是省属国资煤炭势力。以云同能源为代表,背靠省直厅局、省国资背景,根系扎在省里,手握塔寨这种千万吨级核心大矿,掌控全市主力煤源、煤电外运、重大煤化项目,话语权极重。”

    “第二股,是本土元老派系。以曾经在同州县、同源市任职的主要干部和云同退休老干部圈为核心,深耕云同数十年,把控地方矿权、土地、焦化、棚改、城建资源,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是本地最大的隐形壁垒。”

    “第三股,是私营煤老板资本势力。遍布同州、同源、荣平各产煤区县,坐拥上百座中小煤矿,灵活、隐蔽、财力雄厚,善于渗透、围猎、捆绑基层干部,制造维稳压力、舆情压力、项目阻力。”

    说到此处,劳景山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力:

    “这三股力量,各自有利益、各自有后台、各自有省里和上面的人脉支撑。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利益深度捆绑。谁想改变云同的局面,谁就要面对三面阻力。”

    “前三任市委书记,有的想动国资、有的想整本土、有的想管私矿,最后无一例外,全部碰壁、落马、离场。”

    董远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所以,你选择妥协。”

    劳景山坦然承认,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是。我不贪、不拿、不站队、不掺和私利,我只维持平衡。省里的面子我给,本土的稳定我保,私营资本的生存空间我留。三方不得罪,三方都能接受,我才能坐得稳、坐得住。”

    “外人看我是无为,其实我是不敢为、不能为。我但凡偏向任何一方,云同的格局立刻失衡,局面马上失控。”

    董远方目光诚恳,语气坚定: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景山同志,平衡换不来长久发展,只会拖延病灶、养痈遗患。”

    董远方和劳景山,注视着眼前破烂的商业街区,说道:

    “国资煤矿被掏空,区属大矿账面亏损、急于转手;小煤矿散乱泛滥、偷税漏税、私挖滥采;煤老板捆绑干部、渗透政法、黑恶势力猖獗;全市经济一煤独大、非煤产业停滞,民生常年滞后。”

    “难道,我们要做沙漠的鸵鸟?”

    “我来云同,就是要打破这个平衡。”

    “推进煤炭资源整合、清理非法矿权、整治煤炭领域腐败,同步落地钢铁、煤机、机车、煤化工产业链,培育非煤产业,换掉沉疴积弊的政法队伍,重塑云同政治生态。”

    他侧头看向劳景山,语气真挚恳切:

    “这件事,我需要你。市委定方向、定决策、定调子,市政府抓落实、抓推进、抓落地。你我搭班子配合好,一定有机会真正改变云同。”

    晚风掠过巷道,卷起细碎煤尘,气氛安静得沉重。

    劳景山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同鑫矿业重组。

    那一次,他刻意留了模糊空间,就是为了试探董远方。

    他心里原本的打算是:如果董远方和前三任一样,顺水推舟、妥协让步、兼容各方利益,他就彻底放下期待,继续做他的“中立市长”,继续维持三方平衡,安稳度日、无为守局。

    可董远方没有妥协。

    他顶住压力、盯住漏洞、拒绝模糊、坚持核查,硬生生打破了原本默认的潜规则。

    那一刻开始,劳景山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如今董远方主动交心、主动结盟、主动摊开所有改革蓝图,他的迷茫被彻底放大。

    劳景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书记,我佩服您的魄力,也认同您的思路。云同确实该变、必须变。”

    “但是,我不敢承诺。”

    他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两难:

    “我现在心里有两个最怕。”

    “我最怕的,是您太刚、太急、太决绝,三面树敌、孤军奋战,最后重蹈前三任书记的覆辙,成为第四个倒台的市委书记。您可以调走、可以离场,我却要留在云同收拾残局,届时三方势力反噬,我将彻底无路可走。”

    “可我更怕的是——”

    劳景山停顿一瞬,目光深邃:

    “我怕您坚持到最后,也扛不住这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磨平棱角、学会妥协,最终也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变成三方势力都能接纳、都能容忍的新‘不倒翁’。轰轰烈烈一场,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是他六年身处棋局最深处,看透的终极悲哀。

    董远方看着他,没有逼迫,没有施压,只是淡淡道:

    “所以你选择观望。”

    劳景山轻轻点头,坦然承认:

    “是。我依旧会维持平衡,依旧会对三方势力保持妥协。这是我六年以来,唯一的自保之道,也是云同目前唯一的稳定之道。”

    “但我会看。”

    他抬眼看向董远方,眼神摇摆却清醒:

    “我看您的魄力,看您的手段,看省里的态度,看这场改革究竟是破局,还是重蹈覆辙。”

    “我不会立刻站队,也不会主动破局,但我会认真观察。”

    两人并肩站在棚户区的风中,满目陈旧疮痍。

    劳景山没有答应结盟,也没有选择对抗。

    他只是陷入了长久、深沉、前所未有的沉思。

    六年不倒翁的处世信条,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董远方本意就是来人真正的来一次交心,所以也无意让劳景山非要站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