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请劳市长吃饭

    晚饭的地点是董远方挑的,就在矿工家属院棚户区商业街上那家他上次路过的小店。

    没有包间,没有雅座,甚至没有像样的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老李炒菜”四个字。

    店里的灯光昏黄,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几张折叠桌配着塑料凳子,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裴启明提前订了靠里的位置,比较安静,勉强算是个“雅座”。

    董远方和劳景山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四个小炒,尖椒肉丝、醋溜白菜、葱爆羊肉、一盘花生米,外加一盆酸辣汤。

    酒是本地酿的散装白酒,装在白色的塑料壶里,没有标签,没有年份,但入口醇厚,回味悠长。

    劳景山端起酒杯,跟董远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小店。

    他的目光从斑驳的墙面扫到油腻的地面,从门口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扫到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最后落在窗外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路面积水泛着暗光,几个穿着工装的矿工蹲在路边吃烤串,手里攥着啤酒瓶,笑声粗犷而疲惫。

    “书记,这个地方,我六年前来过。”

    劳景山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回忆的温度:

    “我十几年前都听说,这片是云同最热闹的地方。下了班,矿工们穿着洗不干净煤灰的工作服,三五成群地来这里吃饭、喝酒、吹牛。那时候的矿工工资高,比机关干部多挣一倍都不止,这条街上的饭店一家挨着一家,家家爆满。现在再看,冷清多了。”

    董远方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矿工的身上。

    他们的工装上有洗不掉的煤灰,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皱纹,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煤尘,怎么也洗不干净。

    “景山同志,”

    董远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棚户区改造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郑省长今天也提到了,这是民生底线,不能突破。”

    劳景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他抬起头,看着董远方,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释然。

    “书记,棚户区改造的事,我支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万多户矿工,四五万人,住在那些屋顶塌了、墙根长草的房子里,我这个当市长的,心里有愧。不是不想改,是没钱。上面有专项资金,省里有配套,各矿区也凑了一部分,就差地方那四个亿。市财政这两年日子不好过,煤炭价格虽然还在高位,但波动大,税收不稳定;非煤产业又没起来,到处都要钱。四个亿,不算天文数字,但对现在的云同来说,是一笔拿不出来的钱。”

    董远方听着,没有打断。

    劳景山说的是实话。

    不是推诿,是真的捉襟见肘。

    他在唐海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想干事,没钱;等钱来了,时机错过了。

    那种无力感,他懂。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董远方放下酒杯,语气坚定:

    “新区那边正在卖地,常说先富带动后富,这边卖地收入,就用来启动棚户区项目”

    劳景山看了董远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重新审视的态度。

    这个新书记,收到笔钱,没想到扩大再生产,而是投到民生项目。

    “书记,棚户区改造的事,我全力配合。”

    劳景山端起酒杯,郑重地跟董远方碰了一下:

    “市政府这边,我亲自抓。规划、拆迁、建设、安置,每一个环节我盯着。钱的事您来协调,落地的事我来干。”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简陋的小店里,那声音像某种契约的落笔声。

    董远方笑了笑,我给你推荐个人:

    “张翊风”

    劳景山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

    两个人没有再谈工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棚户区转到了唐海,从唐海转到了京都,从京都转到了各自的家庭。

    劳景山说起他的女儿在京都市读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明年毕业,不知道是该留在京都还是回黄原。

    董远方说年轻人应该在大城市闯一闯,但黄原也需要人才,看孩子自己的选择。

    “云同马上又组建一个金融公司,孩子愿意,可以回来试试。”

    这份好意,劳景山没有推诿。

    董远方微醺正好,劳景山酒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明显喝多了

    两个人走出小店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既不是冬天也不是春天的暧昧温度。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投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像两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路铭久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劳景山的司机也到了。

    裴启明站在车旁,看到董远方和劳景山出来,拉开市长专车车门。

    董远方先送劳景山上车,劳景山上车前,转过身,握着董远方的手,握得很紧。

    “书记,云同的事,不容易。我来云同六年,送走了三任书记。您是第四个。”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前面三个,我都没站队。不是不想站,是不敢站。他们倒了,我还站着。不是因为我多聪明,是因为我跟他们保持距离。”

    董远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您不一样。”

    劳景山的声音忽然有了力量:

    “您来了不到一个月,我看出来了——您是干事的。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镀金,是真的想把云同治好。棚户区改造、煤炭整合、非煤转型,每一件事都是硬骨头,您都在啃。”

    董远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他把劳景山送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两团渐渐熄灭的火。

    劳景山的车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