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8章 悲催的岳乐

    将军府,凌晨将近。

    大堂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岳乐一个人。

    蜡烛烧了大半,烛泪流了一桌子,凝成白色的硬块。

    烛火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鬼东西,在墙壁里挣扎。

    舆图上的小旗,在烛光里摇晃,红的、蓝的、黑的,像一群鬼魂在跳舞。

    岳大将军,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几颗大钢珠,还捏在手心。

    可他不捻了,没那个心力劲,闲情逸致。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幅舆图,看着那条长江,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小旗。

    他的狗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团麻。

    朱雍槺,马逢知,梁化风,祖永烈,郎廷佐,刘芳名,管效忠,蒋国柱。

    一个一个的名字,在他脑子里乱转,转得他头疼。

    两眼发晕,脑门冷汗淋漓,猪脑子,打成了狗脑子。

    他闭上眼睛,想静一静,缓一缓。

    可一闭上眼,就看见北京,看见紫禁城,看见乾清宫。

    看见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看见那些,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

    他想起了,上个月,收到的那封信。

    信是老索尼写的,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刀。

    说北京城,紫禁城,出了大问题。

    去年,今年,好几拨贼人,在皇城搞事,传播谣言,散发小人书。

    去年,先帝,就是这么中招的,英年早逝。

    今年,小皇帝,奶皇帝,还是中招了,洪皇父,洪康熙。

    老索尼,说了,所有的贼人,都是来自城东,两蓝旗的地盘。

    老索尼,说了,两蓝旗,出了内奸,有人通敌。

    老索尼,还说了,为了皇城的安全,为了皇上的安全,必须彻查。

    老索尼,还说了,宗室亲王,郡王,所有的将校,也不能漏掉。

    如果说,是往常,平日里。

    岳乐,肯定也不会反对的,也找不到理由反对。

    他是爱新觉罗氏,皇权面前,想挡也挡不住的。

    更何况,他们这些宗室,身正不怕影子歪,问心无愧,干净的很啊。

    但是,一切都晚了。

    等岳乐,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事情已经发生了,足足过去了五六天,他才收到老索尼的提醒信。

    孝庄淫白虎,小皇帝,老索尼,鳌少保。

    大内侍卫,血滴子,上三旗,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全部出动了。

    三家联手,先斩后奏,先下手为强,直接封了城东,两蓝旗的地盘。

    崇文门,东便门,朝阳门。

    肃王府,豫亲王府,还有他家的安亲王府。

    两蓝旗,所有的将校,文武,府邸,胡同,演武场,抄了个底朝天。

    三天三夜啊,两蓝旗的地盘,全炒掉了。

    出事后,十天时间不到,岳乐,就收到了家书。

    那帮挨千刀的,疯了。

    他的府邸,里里外外,全翻遍了。

    翻了他的书房,翻了他的卧室,翻了他的库房。

    翻出了他母亲的遗物,翻出了他父亲的遗物,翻出了他珍藏了十几年的战利品。

    他们翻了三天,把他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很多金银玉器,都丢了,翻没了,或是打碎了,一片狼藉。

    事后,他的安亲王府,一根有用的毛,都没有找到,干净的很。

    旁边的,豫亲王府,肃亲王府,也很干净,没有找到内奸的凭证。

    当然了,其他的府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有好几个府邸,就是正蓝旗佐领的家,确实是,抄出了东西。

    不仅仅如此,还找到了贼人,来自大西贼的锦衣卫。

    那帮贼人,非常的悍勇,宁死不降,绝望之下,也都抹脖子了。

    同时,这些满奸的府邸里,也找到了大量账目,没来得及销毁的小人书。

    事后,他们才发现。

    这些正蓝旗的将士,甘愿做内奸的满奸,是来自西征大军。

    自此,大清国皇宫,最大的内奸案,窝案,彻底水落石出了。

    西征大军,绝境之下,有人投敌了。

    这些人,就是正蓝旗的满奸,桀骜不驯,不忠不孝的孽畜。

    自此,上个月开始,整个紫禁城,又开启了大清洗,大搜查。

    八旗子弟兵,所有的将校,只要是西征回来的,全部要彻查。

    尤其是两蓝旗,是重中之重,挨个查过去。

    最后的结果,却又是出人意外了。

    除了刚开始,找到了一些贼人,蛛丝马迹,小人书,凭证啥的。

    后面,所有的大西贼,锦衣卫余孽,又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

    因为,西征回来的将士,太少了。

    尤其是满蒙将校,在前线,基本上,都死光了。

    真正回来了,逃脱的,就是两蓝旗的人,或是亲朋故友。

    因此,这个震动京城的窝案,就此告一段落。

    安亲王岳乐,也是有苦说不出,哑口无言。

    当然了,老阴比,老索尼的书信,他没有回,一个字都没有。

    他也没有反驳,更是没有争辩,或是大吵大闹,大闹天宫啥的。

    毕竟,两蓝旗,被搜出了把柄。

    正蓝旗,不干净,他岳乐,豫亲王,肃亲王,都难逃追责。

    “哎,,”

    这一刻,岳大将军,深叹一口老仙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道裂缝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要是他不是王爷就好了。

    他要是,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就好了。

    他要是,不是宣威大将军就好了。

    他就可以辞了,就可以走了,就可以回北京,关上门,谁也不见。

    可他不能。

    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枷锁。

    江南不能丢,大清国的半壁江山,不能出事,不能完了啊。

    他岳乐,是大清国的亲王,顶梁柱,输了,丢了,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大清国啊,要遭难了啊”

    “爱新觉罗氏,宗室,也要遭难了啊”

    “本王,可惜了,在江南,不在京城啊”

    “哎,宗室,啊,这就是命,出了一个多尔衮,彻底就衰败了”

    、、、

    嘴角糯糯,喃喃自语,眼神晦暗。

    他知道,这一次,爱新觉罗氏,宗室,又要遭殃了啊。

    好不容易,得到孝庄淫白虎的授权,重新入主中枢,参与朝政大事。

    可惜了,他不在京城,无法阻止这帮人的突袭,翻了个底朝天。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在江南,济度又重病不起,时日无多。

    剩下的小王爷,小郡王,根本拦不住辅臣的突袭,乱搞乱来。

    其实,两蓝旗,只是比较倒霉而已,恰巧被逮个正着。

    这个世道,谁的府邸,谁的屁股底下,又是干净的呢。

    正蓝旗,为何会有人投降大西贼,做满奸,蒙奸,做别人的暗子。

    实际上,还是上三旗,其他的六个旗,往死里压榨,压迫。

    正蓝旗,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狗娘养的,婊子养的。

    正蓝旗,普通的将士,活的连狗都不如。

    冲锋去送死,功劳,战利品,全是别人的,喝汤都难。

    正蓝旗,历任的旗主,都统,没一个是善终的,都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就是真正的正蓝旗,两蓝旗,满蒙八旗的异类,狼崽子。

    这一刻,哀叹连连。

    岳大将军,就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看了很久,很久。

    “范侍读”

    他忽然开口了。

    参军范承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垂着手。

    “王爷”

    岳大将军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黎明的光芒。

    “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岳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范承谟忽然开口了:

    “王爷,你,一夜没睡?”

    “歇一歇吧,江南雨水多,身子骨要紧啊”

    、、、

    岳乐,摇了摇头,满脸的苦涩:

    “睡不着啊”

    这个吃人的世道,厮杀成性的鬼日子。

    别说是睡觉了,就是想闭眼,他都很难,难上加难。

    外敌,死敌,重兵压境,内部内斗不止,他更吃不消,寝食难安。

    范承谟,低下头,没有说话,也不敢接话了。

    岳乐转过身,看着他。

    小年轻范承谟,站在门口,烛光照在他脸上。

    照得他的小白脸,更是苍白无力,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珠子,也是赤红血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吓的。

    “范侍读。”

    “你父亲范文程,是我最敬重的人”

    “你是好样的,你老子也是,是大清国的功臣”

    、、、

    范承谟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连着眨了几下贼眼。

    然后,才躬着身,低下头,小心客气:

    “王爷,谬赞了”

    “家父,就是一个读书人”

    “家父,就是一个本分人,尽忠职守”

    、、、

    什么鬼,说着说着,怎么就扯到了老子头上。

    世道纷乱,扯得太大,容易扯到蛋蛋啊。

    山西,范氏,活的不容易,想保住荣华富贵,更是绞尽脑汁。

    岳乐,脸色淡然,摇了摇头:

    “不是谬赞,是事实”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本王,要是像他那么聪明,就好了,就能安心入睡了,睡得踏实啊”

    、、、

    机警的范承谟,低着头,更是不敢回话,没胆子接话了。

    他老子在紫禁城当差,他在江南任职,增加履历,资历。

    他老子的家书,每个月,半个月,就会发一封过来。

    里面,会有一些朝政大事,还有他老子的个人见解,思虑,谋略。

    很自然的,范承谟也清楚,朝堂里的争斗,背地里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