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谁使生成貌岸然 娑婆世界起波澜
“我看了你们小半天了。”乐正绫将手中的花生壳搁在桌角,掸了掸衣襟上残余的碎屑,目光在风铃儿与白钰袖之间悠悠荡了个来回。她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往长凳靠背上一倚,抱起胳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白钰袖正端端正正坐在长凳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闻言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风铃儿一眼。风铃儿听了乐正绫这话,又想起自己方才当街出糗的模样被人从头到尾瞧了个遍,耳根腾地烧起两团红云。
她将攥得变了形的油纸包又往里推了推,自己拖了条长凳在桌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双手捂着脸搓了两把,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哀叹。洛天依在长凳另一头又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高了,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乐正绫的话,又像是在笑。
“怎么买屉包子都舍不得掏钱。”乐正绫慢悠悠地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残余的花生衣。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碗茶,也不坐下,只是倚着桌沿,居高临下地拿眼瞟着风铃儿,那双眼睛里满是促狭。手指还在茶碗边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谁跟你似的花钱大手大脚。”风铃儿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还带着红晕的耳朵,嘟囔着辩解了半句。白钰袖在一旁悄悄弯了弯嘴角,没出声,只是抬手将油纸包往风铃儿面前推了推。
“谁跟你似的花钱大手大脚。”风铃儿将手从脸上拿开,那对耳朵兀自红得发亮,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了半句,嗓门压得极低,底气明显不足。
白钰袖端坐一旁,唇角微微一弯,也不出声,只将桌上那油纸包轻轻推到风铃儿面前。动作极轻,油纸包在桌面滑过时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推到风铃儿手边便停了。她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上,眼睫微垂,颊边那点浅浅的弧度仍未散去。
“算了,我估计你也不知道云冈石窟怎么走。”风铃儿从长凳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的灰尘,拿手指弹了两下。把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眼角余光却还挂在乐正绫身上,那副架势摆得十足,说完这话,她转过身去,作势要走,步子却不紧不慢的。
“谁说的!”乐正绫啪地将茶碗往桌上一搁,茶水晃出几滴溅在桌面上。她从长凳上站起身来,抱起胳膊,眉梢高高挑起,之前那副懒洋洋看戏的模样已被满脸的不服取代。她把下巴一扬,视线直直钉在风铃儿脸上。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刚刚那个佛像是什么情况。”乐正绫抱起胳膊,眉梢挑得更高了,嘴角那抹笑意里透着一股子被激将之后的得意。她斜斜地倚在桌沿上,拿眼瞟着风铃儿那副作势欲走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将这句话递了出去,语调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拿准了对方一定会回头。
“真假的。”风铃儿那作势要走的步子果然顿住了。她转过身来,方才摆出的那副架子还没撤,下巴仍微微扬着,眼睛却已经眯了起来,目光在乐正绫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诈。嘴里问得半信半疑,身子却已经不自觉地往回挪了半步。
白钰袖坐在长凳上,双手仍交叠在膝头,将风铃儿那副明明想听又拉不下脸的模样尽收眼底。她抿着嘴,唇角那道弧越弯越深,到底没忍住,从鼻腔里极轻地漏出一声气音。随即垂下眼睫,抬手掩了掩嘴,把头微微偏向一旁。
洛天依坐在长凳另一头,对身旁这番来来去去的言语全不理会。她面前那碟酱牛肉已见了底,筷子却又伸向了新端上来的一碗刀削面。
碗里热气腾腾,面条宽而厚实,她拿筷子高高挑起一箸,仰着头吹了两口,便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嚼得专心致志,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腾不出手去擦,只是偶尔停下来,拿手背胡乱蹭一下,再端起碗呼噜噜灌一大口面汤。桌面上碗碟摞得高低错落。
“首先是云冈石窟。”乐正绫将食指竖起来,在风铃儿眼前不紧不慢地晃了两晃。随即手腕一转,那根指头便朝街面上方方正正地指了出去。街面上那群扛佛的汉子已转过巷口,只余下沉沉的号子声和石佛的背光还在巷口盘桓。她回过身,将手放下,抱起胳膊,眉梢微微一挑。
“扪心五指竟何意,忍作千年壁上观。”她将这两句诗悠悠吟出,手指从空中缓缓收回,覆在自己心口。她目光越过街巷,望向城西武周山的方向,方才那副与人斗嘴的促狭神色已悄然敛去,眉目间沉静下来,像是在诗句里品出了什么余味。
“云冈石窟就在城外西边武周山,大大小小窟龛凿了上百个,佛像数万尊。”乐正绫抬手朝西边遥遥一指。街面上那群扛佛的汉子已转过巷口,沉沉的号子声渐行渐远,只余石佛的背光在巷口盘桓了一瞬便被屋墙遮去。
她收回手,抱起胳膊,眉梢微微一挑,方才那副被激将出来的得意已收敛了几分,语气平稳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寻常事。
“哦,钰袖,我们走。”风铃儿嘴上应得干脆利落,一把从桌上捞起那油纸包,转身便走。可走到拴马桩前,手都搭上缰绳了,却只是把缰绳头儿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扯了两下,就是不见她翻身上马。她杵在赭马旁边,拿后脑勺对着茶摊,肩膀绷了片刻,又松下来,终于还是绷不住回过头,斜眼朝乐正绫望去。
乐正绫仍倚在桌沿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纹丝未动,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也不出声,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白钰袖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将黑马又往旁边牵开半步,默不作声地等着。
“好吧,那尊佛像是什么啊。”风铃儿到底没绷住,将攥了半天的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转过身来。她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的窘态,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好奇,往乐正绫跟前蹭了两步,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腾出手来朝方才佛像消失的巷口指了指。
“邪佛,杨琏真迦。”乐正绫终于收起之前那副看戏的神色,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她的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沉了下来,语气里再没了方才的半分玩笑。话音刚落,她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仿佛要将这名字敲进风铃儿的脑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