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0章 美人局(七)

    二十分钟后,省委一号办公楼。

    深夜的省委大楼,大部分办公室早已熄灯沉寂,唯独省委书记办公室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薛家诚的专车一路疾驰,直达省委办公楼楼下。

    他抱着一叠案件卷宗,快步上楼,远远就看到书记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透着明亮的灯光。

    他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进。”

    门内传来廖承霖低沉威严的声音。

    薛家诚推门而入,顺势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廖承霖端坐在办公桌后,眉宇间满是凝重。

    他抬眼看向薛家诚,抬手示意:

    “嘉诚省长,坐!详细说说情况。”

    薛家诚依言在会客区沙发落座,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在桌面,整理好思绪,开始逐条汇报。

    从林慧母女报案的时间、完整经过,到派出所的初步核查流程、笔录内容,再到目前留存的所有证据,事无巨细,逐一汇报。

    汇报完毕,办公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薛家诚才抬起头,用尽量客观中立的语气补充道:

    “廖书记,目前整件事的核心物证,仅有一份,就是报案人提供的这条沾染可疑痕迹的内裤。如果后续dNA检验能够证实,物证痕迹确实属于梁省长,那么此事性质极其恶劣,梁省长大概率会面临严重的违纪违法指控,不但仕途彻底终结,甚至还极有可能收获牢狱之灾。”

    “反之,若是证据存伪,这便是一起蓄意构陷的恶性诬告案。但无论结果如何,此事一旦外泄,必然引发巨大舆论风波,对我省官场形象,干部风气造成极大冲击……所以,我才会这么大半夜惊动廖书记您的……”

    廖承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停留在薛家诚带来的卷宗上,从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

    “证据核验,最快需要多久?”

    薛家诚立刻回答:

    “以目前司法体系内的技术水平,最精准、最具法律效力的核验方式就是dNA生物比对。省厅司法鉴定中心全速加急处理,最快也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出最终结论。”

    话音一顿,他道出了整件事最无解的悖论,也是最微妙的死局:

    “但这里有一个无法规避的难题。dNA比对,必须要有梁省长的生物样本作为参照,才能完成精准核验,还事实一个真相。可梁省长是代理省长,省部级高官,在没有正式立案、没有上级明确指令的前提下,我们没有任何权限,也没有任何理由,强行采集他的生物样本。换而言之,我们不拿到样本,就无法核验证据真伪,无法锁定案件真相,整件案子就会卡在原点,进退两难。这就是我们警方目前所面临的死结……”

    外人都以为,廖承霖全力扶持梁栋,是真心想借这柄利剑,斩断千嶂盘踞多年的毒瘤,打开千嶂省的局面。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把梁栋当成了自己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

    千嶂官场被饶寅钟把持数十年,派系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他这个省委书记处处受限,想要彻底洗牌,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他才特意向上级申请,调来了作风强硬、手段狠辣的梁栋。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让梁栋打头阵,冲锋陷阵对付饶系势力,自己坐镇后方稳住大局。

    可他万万没料到,梁栋的能力和魄力,远超他的预估。

    刚来千嶂短短时日,梁栋就雷霆出手,拿下饶本兵,撕开了饶系的口子,随后顺理成章推进吏治改革,清查贪腐乱象……

    梁栋短短几天所取得的成效,是他廖承霖隐忍蛰伏两三年都没能做到的。

    这把刀太利,利到让廖承霖心底生出了忌惮!

    饶寅钟老谋深算,但年事已高,势力固化,终究有迹可循,可控可防。

    可梁栋年轻、干净、手段狠、晋升快,几乎没有什么短板。

    若是任由梁栋继续发展,等他彻底扫清饶系、掌控千嶂话语权,用不了多久,就会成长为第二个饶寅钟,甚至比饶寅钟更难对付。

    真要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下去,岂不等于他亲自为自己培养了一个更为难缠的对手?

    养虎为患,莫过于此!

    ……

    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美人局,看似是饶天一铤而走险的反扑,实则给了廖承霖一个绝佳的机会。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对于廖承霖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梁栋和饶系拼得两败俱伤,饶家元气大伤,梁栋锐气受挫,届时整个千嶂官场,就只剩他廖承霖一个人掌控全局。

    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结局。

    想通这一切,廖承霖眼底的凝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

    他不再纠结案件的真假,心里已经敲定了应对方案,于是就拿起电话,当着薛家诚的面,直接拨通了梁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梁栋那略显沉稳的声音:

    “廖书记。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廖承霖从梁栋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不紧不慢开口道:

    “梁省长,这么晚打扰你休息,抱歉了。”

    “没事,廖书记有事尽管吩咐。”梁栋的声音依旧平稳。

    廖承霖淡淡说道:

    “是这么回事。家诚厅长这边接到一起紧急报案,案件线索目前指向了你。家诚厅长顾虑颇多,担直接找你,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就第一时间把情况汇报到了我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刻意留出缓冲空间:

    “我看过初步材料了,我的想法是,你配合省厅做一下常规调查,走完核验流程,正好能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堵住所有流言蜚语。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个人意见。”

    电话那头的梁栋,心里瞬间了然。

    饶天一设局、薛家诚上报、廖承霖深夜劝说,这一整套流程,完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他答应林慧母女将计就计的那一刻,就猜到饶天一一定会狗急跳墙,一定会动用薛家诚的关系往上递材料。

    但他唯独没料到,廖承霖会亲自出面打这通电话。

    按照正常流程,这种案件,省委书记完全可以压下来,内部核查处理,根本不需要深夜专门通知当事人,更不会主动要求他配合调查。

    廖承霖这一手,看似公允公正,不偏不倚,实则是摆明了要借这件事,顺水推舟试探梁栋,甚至是放任局势发酵,坐视他和饶寅钟那帮人死斗到底。

    梁栋这次算是彻底看清了廖承霖的心思。

    这位一把手,从来都不是什么单纯的扶持者,而是深藏不露的操盘手。

    他纵容派系争斗,平衡各方势力,只为牢牢攥住自己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