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王胜利的酒后话

    小军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孙大伯旁边。

    孙大伯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军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孙三叔给他夹了一块鱼,说吃鱼聪明,吃了鱼,到了大学考第一。

    小军把鱼肉吃了,刺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喝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

    孙玄坐在小军对面,端着酒杯,看着他。

    小军抬起头,正好对上孙玄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笑了。

    小军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孙玄也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大伯站起来,敲了敲酒杯,示意大家安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大伯身上。

    孙大伯看着小军,声音有些发抖:

    “小军,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你大爷爷我高兴,你三爷爷也高兴,你爹你娘更高兴。

    你到了大学,要好好学,学出个名堂来,

    给咱们红山县争光,给咱们孙家争光。”

    他说着,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干了,小军也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孙逸也站起来,说小军,我这个当大舅的,也敬你一杯。

    你考上大学,是咱们全家的大喜事。

    我干了,你随意。

    小军说大舅,我以茶代酒,敬您……

    酒局渐渐散了。

    孙大伯被孙文搀着,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念叨着“小军,好小子”。

    孙文一边扶着他,一边朝众人点头告辞。

    孙三叔被孙龙架着,已经半睡半醒了,

    头歪在孙龙肩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大伯母和三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没吃完的剩菜,用饭盒装着,叮叮当当地响。

    杨大舅和二舅也站起来,跟杨森、杨林、杨木、杨安兄弟几个一起走了。

    大舅走的时候拉着孙母的手,

    “姐,你别送了,外面黑,你回去吧。”

    “路上慢点,到了捎个信。”

    “知道了,你早点歇着。”

    二舅跟在后面,朝孙母挥了挥手,消失在巷子口。

    孙母和吴红梅、叶菁璇开始收拾院子。

    碗筷摞成一摞,盘子叠成一叠,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孩子们早就困了,孙佑安抱着孙明熙,

    孙佑宁拉着孙雅宁,王书瑶趴在小军背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孙父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孙母说你先走,我收拾完就回。

    孙父没再等,带着孩子们出了院门。

    孙明熙趴在孙佑安肩上,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孙佑安一肩膀。

    孙雅宁被孙佑宁牵着,一步三晃,像只小企鹅。

    孙父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母和吴红梅、叶菁璇把院子收拾干净,

    碗筷洗好,灶台擦好,才关了灯,一起回了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

    在那几盆花草上,洒在那几张空空的桌子上。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屋里,炕上的小桌还亮着灯。

    酒瓶歪在桌角,酒杯里的酒还没喝完,

    花生米剩了几颗,碟子里还有几片猪头肉。

    孙玄靠在炕头的被褥上,端着半杯酒,慢慢地喝着。

    孙逸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王胜利坐在他们中间,脸红得像关公,

    眼睛亮得像星星,舌头已经大了,

    说话含含糊糊的,可精神还好,还在往杯里倒酒。

    孙玄看了他一眼,“姐夫,你喝多了,别喝了。”

    王胜利摆摆手,“没多,我还能喝,今天高兴,高兴!”

    他把酒杯举到孙玄面前,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孙玄也干了,孙逸把烟掐灭,端起杯也干了。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

    王胜利的话越来越多,从感谢说到怀念,

    从怀念说到难过,从难过说到哭。

    “小逸,玄子,”王胜利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着,擦不干,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我这个当姐夫的,要谢谢你们啊。

    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王胜利的今天,没有小军的今天。”

    孙逸放下酒杯,“姐夫,你说这些干啥。”

    王胜利摆摆手,“你别拦我,今天让我说,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了,

    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

    任由眼泪和酒液混在一起,在脸上淌成一道道河。

    “60年,家里过不下去了。”

    王胜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你们还记得吗?那年饿死了好多人,

    村东头的王老三,饿得啃树皮,肚子胀得像鼓,死了。

    村西头的李寡妇,带着三个孩子,饿得实在没办法了,

    去地里偷红薯,被人抓住了,打得半死,回来没几天也没了。

    我们家也好不到哪去,我那时候正是能吃的年纪,

    可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孙逸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烟掐灭,

    又点了一根,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孙玄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姐夫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个年代,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

    王胜利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

    “我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我家揭不开锅了,去借一瓢面,不给。

    去借一碗米,没有。

    他们怕我们家拖累他们,躲得远远的。”

    王胜利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亲戚,就等着我们一家饿死,占我们的便宜。

    我爹在世的时候,家里还有点底子,他们今天借明天借,从来没还过。

    我爹不好意思要,我娘也不好意思要。

    等我爹死了,他们翻脸不认人。

    我去要账,他们说‘你爹欠我们的还没还呢’。

    我没有爹了,没有娘了,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孙逸把烟掐灭,伸出手,拍了拍王胜利的肩膀。

    那只手厚实、温暖,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压在他肩上。

    王胜利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嘴唇哆嗦着,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不堪回首的痛苦,

    他说小逸,你知道吗,你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王胜利这辈子,没有爹娘了,

    可我有你们,有这一大家子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