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身不由己
来到萤石旁,杨小凡抬起手探向萤石。
指尖扣住石心那缕蔓延的脉路,轻轻一扯。
“铮。”
一声清越石吟自石腹炸开,如紧绷万古的弦骤然松弛。
整道银灰色石脉脱石而出,悬空舒展,丝丝缕缕的脉路次第亮起,冷光细碎凛冽,尽数落进杨小凡眼底。
他翻腕倒扣。
灵动石脉顺着掌心钻入,穿膛而过,冲破丹田壁垒,径直坠入他体内的混沌小世界。
“轰!”
无边混沌骤然翻涌。
虚无深处,万千巨石凭空凝形,自虚转实,层层垒叠、交错堆砌。
蛮幻厚重的石族法则落地生根,地底脉门隆起,千山脊骨次第拔高,危崖峭壁拔地成型。
一座崭新石界,在轰鸣震荡中成型立世。
杨小凡抬眸睁眼,眼底一抹灰芒转瞬隐没,不留半分痕迹。
混沌世界底蕴再厚一层。
每多一道本源法则,丹田内的混沌漩涡便沉凝一分,轮转之势放缓一分。
宛若古法磨盘,转速愈缓,碾力愈沉,吸纳炼化的灵气药力,愈发纯粹精微。
此时殿主早已传讯段郁,命其搜罗调配灵液的全部主材。
而后亲自携杨小凡撕裂虚空,跨步穿梭星域,赶往下一处药园。
第二座药园坐落毗邻星球。
双足落定地面,一股浓烈腥腐气息扑面撞来,黏腻恶臭直钻鼻腔,闷得人胸腔发堵。
杨小凡屈膝蹲身,掬起一捧灵土,指腹细细碾磨。
干燥土粒间混着无数细碎黑末,触感粗粝硌手。
他凑近鼻尖轻嗅,眸色瞬间沉定。
“蚀灵虱子。”
四字一出,殿主面色骤然沉凝。
整张面皮自上而下紧绷下坠,寒意彻骨。
蚀灵虱子,这可是修士最害怕的东西。
单单一只虫子,便可毁掉一亩灵田。
此刻整片药园灵土之下,虫卵密布,层层叠叠,宛若遍地撒落的墨色芝麻。
殿主抬手凌空一拍。
半仙境磅礴掌力透土而入,无声震荡深层土层。
地底万千虫卵瞬间尽数崩碎,药田表层浮起一层细密黑灰,腐臭气息愈发浓烈。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一连十座药园,座座皆遭暗害,手法都大差不差。
查完第十座药园,殿主独立田垄之上,远眺苍茫星域。
身形岿然不动,背在身后的五指却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殿主。”杨小凡压低嗓音,“这已经不是宗门内奸的问题了,看来有人蓄意毁了金雷殿的根基。”
殿主缓缓转身。
唇角绷成一道刀刻冷线,半仙境浩瀚威压不受控外泄一丝。
磅礴气场碾压而下,田间一众药童齐齐浑身剧颤,手中水瓢脱手坠落,灵液泼洒满地,碎光四溅,无人敢动分毫。
金雷殿传承百万载,根系盘缠整片泽洲星域,根深蒂固。
可再厚重的根基,也经不住这般循序渐进、刀刀剜骨的蚕食算计。
殿主耳廓微颤。
下一瞬,他抬手撕裂虚空,携杨小凡一步跨回金雷殿主殿。
杨小凡正要拱手告辞,一道手臂横拦身前,将他去路截断。
“先等等。”
殿主未多言语,沉凝面色已然昭示事态棘手。
二人穿过九曲长廊,踏过数重清幽院落,前方一座孤院静静伫立。
院门紧闭,铜质门环蒙着一层薄灰,幻寂无人迹。
“殿主。”
墙角阴影之中,一道人影缓缓渗出。
黑衣覆身,面容平淡无殊,丢入人海便会瞬间淹没,没有半点辨识度。
此人名幻,是殿主的专属暗卫,唯命是从。
“讲。”殿主单字吐声,沉如落石。
“陈韦全族家眷,踪迹全无。”
幻的声线平直无起伏,如未开刃的钝刀,沉闷厚重,不带半分情绪。
“嗡!”
殿主手臂骤然一挥,宽大衣袖卷出凛冽罡风。
气流撞在院墙之上,坚硬石墙瞬间崩裂,一角砖石凌空坠落,触地即碎,化作漫天齑粉。
这是杨小凡首次见到殿主失态。
他移步上前,直面沉寂孤院。
瞳底幽光悄然亮起,毫眸无声运转。
视线穿透院墙青石、落地地砖、浅层土层,一路向下剥离。
十丈。五十丈。百丈。
层层地层纹理、岩土脉络,尽数清晰铺展眼底,无半点遮掩。
片刻,杨小凡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们没有逃走。是藏起来了。”
殿主与幻同时转头看来。
“此院我等彻查了三遍,没有发现有隐匿空间,也没有任何异常。”幻沉声陈述,没有辩驳,只是据实而言。
“不必找他们的藏匿之处。”杨小凡转头看向殿主,语声笃定,“先把陈韦带回来。他不是真正的主谋,却知道内情。要是去迟了,能不能见到他就不一定了。”
殿主眼角锐芒一闪。
“幻,你去一趟灵药园。传我口谕,想要保住家人的性命,就老老实实给我滚回来。”
幻身形一晃,即刻消融于墙角暗影之中。
杨小凡抬步上前,轻推院门。
虚掩的院门应声而开,一股破败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石桌石凳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廊下鸟笼空空如也,几片枯叶被晚风卷起,在墙角盘旋打转。
穿过前堂,进入到内院。
院中一方天井,井沿青苔厚密湿滑。
井底幽黑如墨,深水沉寂,无波无纹。
杨小凡驻足井边。
殿主就站在他身后,神识铺展而下,探入深井。
井水寒凉刺骨,井壁湿腻滑手,再往下皆是寻常岩土岩层,无灵力波动,无禁制留存,平淡无奇。
杨小凡垂首,对着幽深井口喊道:“都出来吧。还藏,我就把这口井给封禁了。”
声音在井下沿壁反复回荡,层层回音沉落井底,震得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院内死寂依旧。
殿主眉心骤然紧锁,声线冷彻骨髓:“还不肯出来,那就不要出来了。等陈韦回来,与你等同眠于此。”
话音刚落,井底哗啦一声水响,打破沉寂。
最先探出的是一只素手,指节匀净,死死抠住井壁石缝,一点点借力攀援而上。
紧接着手臂、肩头、面容次第显露,是陈韦之妻。
她浑身衣袍湿透,贴身垂落,遍体寒凉。
无颤抖,无悲哭,双膝落地,额头轻抵井沿,姿态恭谨。
“见过殿主。”
紧随其后,两道少年身影攀出井口。
陈韦二子,年长十七八,年少十五六。
二人站在母亲身后,唇色惨白,眼底却透着困兽般的狠戾锋芒。
此刻院外的脚步声渐近,沉稳中带着急促。
幻带着陈韦回来了。
陈韦跨入院门,目光扫过井边跪立的妻儿,脚步骤然一顿。
转瞬便恢复如常,快步上前,直直跪倒在殿主面前。
双膝重重磕在青石地面,闷响沉钝。
他垂首弓背,后颈紧绷,一身傲骨尽数坍塌,宛若被抽去脊梁。
“陈韦。”殿主语声自头顶落下,沉缓有力,“金雷殿待你如何?”
陈韦肩头微颤。
“你十二岁入宗,灵根驳杂,无人愿收。是你师尊亲自从杂役院中将你带回来,耗三百年光阴为你洗髓伐脉,倾尽所有栽培你。你今日稳坐长老之位,是你师尊临终所托。”
殿主声线骤然炸裂,威压陡增:“为何叛宗!”
陈韦身躯剧烈蜷缩,口唇开合,喉咙溢出破碎气音,似有万般苦楚堵在胸腔,呕之不出,咽之不下。
杨小凡抬手,稳稳按住殿主欲抬的手掌,止住其周身翻涌的戾气。
“他被人拿捏了,身不由己。”
殿主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收回掌势。
“只要你道出幕后之人,我保你全家无虞。”
陈韦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赤红渗人。
“殿主……赐我一死吧。”他字字从齿缝挤榨而出,“我要是说了,我的家人将死于非命,绝无幸免。”
殿主眸光骤然一凛。
隔空锁命,无形控魂。
谁啊,有这般手段。
“是噬魂蛊。”
杨小凡最后一字吐出,毫眸已然探入年长的少年魂海。
魂海虚空之内,元神蜷缩紧绷。
一只头狭长似锥的蛇形蛊虫盘踞元神颈侧,锥口大张,毒牙深深嵌入元神中,死死扎入其命魂根基。
看清蛊虫形态,杨小凡眉峰微挑。
此术他曾见过。
天牛铁蛊困锁子国孟妻子千年,噬魂蛊操控陈韦沦为傀儡。
两种毒蛊,路数同源,手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