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你不是叛徒

    羊长老缓缓起身。

    他是殿中硕果仅存的老牌入微境,辈分尊崇,仅次于殿主。

    他一开口,满堂瞬时安静。

    “殿主,祸首已现,肖长老伏法便可,此事是不是该了结了。”

    满堂众人纷纷附和,人心躁动,都觉得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杨小凡抬眼,与高位殿主隔空对视。

    二人神色无声交汇。

    殿主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与杨小凡眼底一闪而过的浅笑意,短暂重合。

    这不是结案的释然,是猎人静待猎物入瓮的从容笃定。

    “不急。”殿主微微前倾身躯,语气平淡,“查出的只是台前棋子,真正的戏,才刚开锣。”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疑惑。

    祸首肖长老已然伏法,何来后续戏码?

    杨小凡转过身,面朝大殿侧门,抬手轻击两掌。

    “啪。啪。”

    侧门阴影之中,一道人影缓步踏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陈韦。

    活着的陈韦。

    这一刻,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窒息感骤然笼罩所有人。

    四百余双眼睛死死盯在来人身上,盯着他起伏的胸口、稳健的步伐、鲜活的面色,不敢置信。

    满堂哗然。

    “他没死?”

    “方才明明头骨炸裂、血肉纷飞!”

    “亲眼所见的惨死,怎会复生!”

    纷乱声浪席卷整殿,嗡嗡震耳。

    段郁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他反复对比地上血泊与眼前人影,连连后退三步,又猛然冲上前,一把攥住陈韦的肩头。

    温热触感实打实传来,血肉鲜活,脉搏平稳。

    “你真的没死!”段郁眼眶瞬间赤红,声音哽咽。

    陈韦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掌,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直面满堂长老。

    “方才碎裂的,只是我的一些小手段。”殿主语声平缓,宛若诉说寻常琐事,“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殿中。念及同门之情,只要主动站出来,尚可有一线余地。”

    话音刚落,大殿再一次陷入死寂。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尽数敛去。

    数名长老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凉意从发根蔓延至后颈,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不少人袖口不受控轻颤,宛若微风拂过水面,藏不住心底滔天慌乱。

    “可我等已经查验过了啊!”有人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沙哑,“除肖长老外,也没其他人有反噬异象!”

    “没有异象,便是最大的问题。”

    杨小凡嘴角扬起一抹清亮笑意。

    所有人都懵了,满脸茫然,连段郁也转头看来,眼底满是不解。

    唯有幻静静站在黑盒旁,身姿如石雕。

    杨小凡缓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黑盒前。

    幻默默后退,让开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黑盒,生怕眨眼错过了什么。

    杨小凡手掌一翻,一柄薄刃匕首出现在手中,刃身透亮,薄如冰羽。

    他顺着盒盖缝隙轻轻一划。

    “嗤……”

    细密裂响传开,盒口封印应声碎裂,一缕极淡的青烟自缝隙袅袅溢出,转瞬消散。

    杨小凡抬手掀开盒盖。

    他手掌扣住黑盒,盒口朝下,轻轻一倾。

    “咚。”

    一样东西从中滚了出来,哪里有半分菩提果的踪迹。

    从盒中滚出来的,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球。

    表层裹着厚重漆黑附着物,凑近可闻到一股淡淡烟火焦味,细看便能辨出本体,不过是一截削磨圆润的枯木,外面涂着寻常锅底灰。

    瞬息之间,满堂眸光尽数聚拢于此。

    错愕先凝于众人眼底,随即翻涌成躁动,最后拧作一股沉凝巨压,沉沉覆压整座大殿。

    “杨小凡!”

    羊长老骤然弹身而起,袖袍横扫,带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盏。

    茶盏滚落,咕噜噜转了三圈,瓷身磕碰的脆响清晰传开,无人低头顾及。

    “你居然敢戏耍我等!”

    杨小凡俯身,手指捏住地上黑球,轻轻托于掌心。

    “菩提镇蛊,千古秘闻。”他平视众人,语声坦然,无半分避让,“从头到尾,都是我杜撰的。”

    此话一出,满堂轰然炸开。

    “放肆妄为!”

    “竟敢将我等视作玩物!”

    “四百地仙、入微强者,竟被一介空幻小辈玩弄于股掌中!”

    嘈杂声震得殿宇微颤,人人怒意升腾。

    段郁踏步而出,宽厚脊背绷得笔直。

    他素来敦厚无争,对杨小凡本无半分芥蒂,此刻眼底血丝根根暴涨,颈侧青筋突突跳动,气血翻涌不止。

    “杨小凡。”他连名带姓呼出,字音沉硬刺骨,“今日不把原委交代清楚,你休想踏出金雷殿半步。”

    杨小凡将黑球放回黑盒,掌心互搓,掸去表层黑灰,簌簌细响落于嘈杂间隙。

    “出此下策,只为逼出潜藏的内奸。”他双手掌心朝下,轻轻下压,“诸位稍安。”

    沸腾的人声稍稍回落,却未消散。

    殿中气氛依旧如满弦硬弓,紧绷欲裂。

    众人压下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好奇,目光死死锁着杨小凡,静待下文。

    “谁才是真正叛徒?”沈昂率先开口,语速急促。

    杨小凡扣上盒盖,转过身,眸光缓缓扫过众人。

    “大家都举起自己的右手。”

    一句话,轻描淡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压过残余纷扰。

    众人两两对视,迟疑、茫然、困惑交织。

    有人下意识抬手,有人缓缓举臂,转瞬之间,四百余只右手层层叠叠举起。

    下一瞬,此起彼伏的惊疑声接连响起。

    “我掌心怎会有黑垢?”

    “方才查验之时沾染?全然无觉!”

    “这黑灰怎么也弄不掉!”

    议论声再度四起,嗡嗡回荡大殿。

    不少人用力揉搓手掌,即便是搓得泛红发烫,那层黑垢依旧牢牢嵌在纹路之中。

    纷乱之间,有数人动作迥异。

    他们不搓不擦,只缓缓收回手臂,动作极轻极缓,宛若从锋利刃口悄然抽手,带着极致的谨慎与畏怯。

    这几人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分黑灰。

    杨小凡眸光穿透人群,精准落于那数双洁净手掌之上,目光澄澈,洞悉一切。

    “殿主。”他退后两步,重新落回座椅,“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处置了。”

    高位之上,殿主自残破座椅中缓缓起身。

    就在此刻,一道挣脱之力骤然响起。

    肖长老肩头猛然发力,挣脱幻的钳制。

    他抬手活动腕骨、扭转脖颈,骨关节接连发出咔嚓脆响,层层卸去之前的僵直。

    “麻蛋,难受死了。”他吐出一口悠长浊气,气息顺畅无滞,旋即抬手拍了拍杨小凡肩头,“陪你小子演完整场戏,真不轻松。”

    四百余人瞬间僵住,满堂哗然骤停,人人瞠目结舌,嘴巴大张,却无一人出声。

    死寂再度笼罩大殿,比先前更沉、更冷。

    “肖长老……你不是叛徒?”有人颤声开口,满是难以置信。

    肖长老咧嘴一笑,身姿轻晃,退至殿柱之旁靠墙而立,闭口不言,只留一抹深意笑意。

    殿主缓步来到大殿正中,垂眸扫过地上那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血渍,抬脚轻移,稳稳绕过血迹,不染半分腥污。

    “手掌有黑灰的人,站在左侧。”

    “没有的,留在右侧。”

    话音刚刚落下,穹顶灵光骤坠。

    一道半透明光幕垂直落下,宛若锋利天刀,硬生生将大殿分割为左右两区,封锁成两处空间。

    光幕中央仅留下一道窄门,肖长老移步镇守在门前,阻断所有退路。

    段郁垂首凝望自己漆黑的掌心,短暂怔忪后,率先抬步穿过窄门,站在了左侧区域。

    紧随其后,第二名、第三名长老接连迈步。

    众人虽仍对被戏耍一事心存芥蒂,心底却已然通透,这层洗之不去的黑灰,现在成了甄别善恶的护身符。

    随着一个个离开,右侧愈发空旷,人影寥寥。

    最终,右侧只剩下了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