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启路重行树长青

    杨暮客回头去看谨慎至极的正耀。

    对,就该这般谨慎。

    天道宗问天一脉舍了太一的混元法,自己修《太初混元真经》。天道宗从来没告诉他者,如何散功重来之后能直冲云霄。

    “师兄,小弟虽然不曾散功。但确确实实是从《太一观想法》里走出来的。我追逐着那道光,然后就落地了。现在,让我们加速吧。走一遍这一条路。”

    正耀低头看看那被星光照亮的路。到底是要观想脚下的路,还是观想你杨暮客路过的景色?你个人走过的路,能大同吗?能与人与共吗?可能齐平吗?

    “愣着作甚!去也!”

    杨暮客拽起正耀的衣袖,一步踏出。

    “记住。放弃原本的功法,这个选择是最难的。我上清门也曾高高在上,若不落地,想来太一也不敢来招惹。但我们落地了。天道宗问天一脉败后知辱,老祖散功数千年后闯出新法。踏出那一步才是最难的。”

    杨暮客拽着正耀。

    正耀修真一,乃是天地吉时吉位,吉人。亦是身怀大气运。

    杨暮客拽着他,而正耀所属的气运在挽留正耀。

    空间开始拉扯。

    万物都变得细长。

    那短短的一条路被扯成了一根丝线,他们两个人就像盘踞在其上的两个光点。

    杨暮客银光闪耀,似新星初成,奋勇地牵着另一个双子星奔向宇宙。而那个双子星纠缠着,犹豫着,往后退着。

    但这是他杨暮客的内景,是他杨暮客的天地。气运为王!何敢不从!

    浩瀚星海中,超新星再次爆发,无数光华喷涌。吹散了正耀的吉时,吉位。

    “师兄。往前走。你如果要修齐平,就要往前走。”

    二者好似从一个漏斗里被喷出来,杨暮客拽着正耀奔跑在山间小路上。

    阴神的内景,是夜色。

    他们可能去观星,他们可能去望霞……他们可能是野炊,他们可能是露营。

    他们可能去逃命,他们可能去赴考……

    不管如何,他们上路了。走不够快,走不完杨暮客的转变之路,只能跑。场景飞速退去。

    两个少年郎冲出宇宙落在尘世之间……无人之境。

    前面拽着人的少年哈哈大笑着,“快!快!快!要畅快!要爽快!走在路上,便是同路人!”

    后面那个少年慌慌张张,好似落下了东西,拼命地回头望,脚下却迫不得已拼命地跟,越跑越快,越来越想哭。

    杨暮客穿过一片山巅宫殿,那宫殿上挂着《巍峨殿》的牌匾。

    那是他师傅的内景。

    他不介绍,只见一个老头儿笑眯眯看着他俩。

    “太快了……我没观想呢……”正耀忽然匆忙地喊着。

    在前面跑的杨暮客忽然一愣,观想,何必观想,走在路上便时时都想。如何观想?他不免回到了他修行之初。

    “云朝潮,朝朝潮,朝潮朝散。炁象相,象象相,象相象无。俗道七十二变会么?”

    还不等正耀作答,杨暮客右手捻诀,“践行功德章,三分变化。正名显灵,福泽四方,厚德载物。”

    说罢杨暮客顿时化身万千一般,一个个人影从他身前冲出去,是他,也不是他。

    他们手中各自捻诀,《御风术》,《御水术》,《御土诀》……

    一方世界正在搭建。

    山中景色再次变化,杨暮客口喷一口气,星光落下变作各种幻影。人来人往,大千世界。

    正耀看着花花世界不停地变幻,他忘了自己到底要观想什么。是光,还是路?杨暮客一直拽着他跑,跑出了城池,跑出了书院,跑出了山村,又回到一片山林里。

    还在跑,为什么不能停下。观想不是要停下来吗?

    “师弟……你是说,观想就是行路?观想我跟着你行路?”

    杨暮客一愣,然后哈哈哈哈大笑着,“错!是观想你自己行路。”说罢他松开手,“我们比比谁更快。我的内景,我绝不作弊,不用气运!”

    正耀那不服输的性子被激起,“来!”

    咻。

    两个人影直冲山巅,化成光穿梭在宇宙星空之下。

    松开手后,杨暮客心无旁骛地跑着。他跑过了家门……跑过了学校,跑过了汽车站……他不在乎正耀能不能追上,他不在乎正耀跑到哪里。

    他是气运之主,吾即为王。他想知道就能知道。

    他身着一身校服奔跑着,从眼镜盒里取出一副眼镜挎在鼻梁上。一步从城市的水泥森林跨过,看着汽车飞驰而过,一辆汽车吓得拼命鸣笛!

    他跑着嘻嘻一笑。如今道爷我比汽车跑得还快哩!

    转眼间他便跑出了高速路口。

    杨暮客跑着跑着,终于想起来,是要教正耀观想法的。

    他取下跑着跑着踉跄几步停下,看着山中迷路到处乱窜的师兄,不禁窃笑。化身成云,转瞬来到正耀身旁。不远处是一座上清小筑。

    “师兄,就跑在这里吧。不输不赢,咱俩跑得不是一个方向。”

    正耀猛然回头看见了杨暮客。心知自己只是在跑,还不曾观想,嘴上便说,“你说不输不赢,只是与我谦让而已。我的真一没了……吉时,吉位的吉运没法找到你。自然是输了。”

    杨暮客鼻梁上的眼镜变作了墨晶叆叇。像个算命先生……身上却还穿着怪模怪样的校服。

    “走吧。去真正传法的地方。”

    说着俩人来到了观星小筑之内。里面静悄悄。主人家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书阁。

    有一位老人在看书,书架上放着一摞书籍。

    《混元法》。

    “师兄,上清门归还太一门大道宗,此事紫明毕其功于一役。尽数圆满。”

    “我……”

    “师兄。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内景……”

    正耀猛然回头去看紫明。

    紫明身上穿着火烧仙衣,头戴玉冠。

    “此地是何处?”

    “此地乃是大道宗虚景书阁。非传人不可入。太一大道宗,万年再来!恭迎大道齐平一脉道友回归!”

    杨暮客手掐子午诀欠身作揖。

    正耀上前战战兢兢地去触摸那一摞《混元法》。

    杨暮客不禁撇嘴,想用家乡话说一句,“怂蛋!”

    但话一出口,正耀回头看他,“骂我怂作甚?我真一没了,这是紧张。嘿!你这人当真是觉得自己了不起,高高在上!”

    正耀喋喋不休地说着,忘了紧张,上前捧起书籍便看起来。

    杨暮客静静地退出书阁,拉好屋门。抖如筛糠……他轻轻靠在墙上,捂着嘴。一瞬间情绪崩溃涕泪横流。已记不得家乡话……已经无法说出过往一字一句,只知这方天地的语言……

    一乙三生,丁正具真.。一始为名成乙,三生万物。壮而正道,大器还真。

    这便是太一门字辈的真意。

    正耀,是正道闪耀的意思。

    太一门大道宗一脉正耀得传,自此下一辈便是大器免成之刻。

    杨暮客随着正耀去太一门外门去寻合适的传承弟子。

    俩人看着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一个大气运的都没。”

    “我们太一门又不是你们上清门,偏偏要甚大气运?”

    啧,杨暮客咂嘴一声,“是大道宗的道法要大气运。不然撑不起来混元不就成了笼统?混沌一片啥也不是。”

    正耀叹了一口气,俩人都收了望炁术。

    他俩对视一眼,彼此摇头。当意识到《混元法》这门基功传承之难,他们的难题才刚刚开始而已。

    紫明传授《混元齐平附》一事刚刚在修行界开始发酵。

    首先有了反应的便是天道宗。他们自然是喜。因为紫明这个混蛋竟然看不懂太一门的意思。枉费了太一门的好心……

    你紫明道人修行心得说给就给了。你当这是白面大馒头?那是转修功法的经验之谈,那是开宗立派之人的修行体验。一句胜过千言万语。触类旁通不是开玩笑的。

    就好比种子要挖坑种在土里,但肥料是要播撒多深。倘若不懂。洒在表面要等着渗透,甚至还要等雨水。撒多了深了,还可能烧根发芽滞长。

    转修过程中那种调理,遇见心劫慢条斯理地忍受,这种纸面上留下的体会一句胜过千言。总结一句话,杨暮客踩过大坑,告诉别人怎么躲坑。至于路上是不是有坑,与他无关。

    至欣拿着《混元齐平附》交给师傅锦旬。

    锦旬沉默不语静静观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混元齐平附从筑基开始到结丹的过程很短。但转修的过程浓墨重笔,每每到了心得体会转变之时,望炁纳炁后的修行变化都着重记录。

    当真是没师傅教的?怎么没有一个地方出错?走火了,说纠偏就能纠偏回来?长了也就三五载?那我锦旬纠偏十余甲子算甚?

    “师傅……”

    “无他,感慨小儿天资绝顶罢了。这等人杰,亏得他不懂世间格局。若他有心搅弄风云,怕是还真不好弄。这种好东西说给就给……看他走火入邪调理,老夫再次镇守也多了些趣味。对比参照我过往,有得有失……”

    至欣看着师傅锦旬,顿时觉得师傅今日话多。看来小师叔对师傅的打击不小。

    送走了徒儿至欣,锦旬不甘地抬头看着洞天内景的屋檐。问天一脉的老祖自我纠偏,散功重修。用了千年功夫。而这小儿说走就走通了。为何如此不公?老夫若是重修,能这般轻而易举么?这本齐平注疏,能否帮我理清混元法中的疑问?

    真人便是这样,说做便做。锦旬开始搬运引导术,引导混元基功。双法并行,他在找杨暮客御使过的先天玄黄一炁。

    徐徐海风吹向锦旬的洞天,夏至才过,水木相生,火来。雷霆暴雨酷热袭击着陆桥。他用脊背挡着那些灵炁袭来,不痛不痒。

    海风这般吹着,一条大船从周上国驶向南罗国。

    散华刚刚得知太一门举办道会,杨暮客宣讲齐平,并且赠与在场真人《混元齐平附》。

    一旁的福康子感慨万千,“你说,若是我等能在那太一仙门里听讲该多好?”

    散华看着大海,沉默良久,“晚辈是追寻紫明道长的,闻名便如见面。与其感慨,不如潜行。”

    这位夺舍者,说着与其感慨路难行不如马上出发。可他那一身骨头已经在炼狱里修炼了几百年。真话假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肉体已被吞噬……良知还剩多少?

    福康子尴尬一笑,“看我,多嘴了。对。紫明上人的事迹就在那,我等不必学他功法,亦可学他为人。”

    散华瞥福康子一眼,学那紫明为人?心底暗笑,有人与你撑腰么,你就学他为人。算了,回去消遣一番罢了。他与福康子作别,走下船梯前往屋舍。

    隔壁的那位妇人正抱着孩子哄睡。

    嗷嗷嗷地摇晃着,船在摇,人也在摇……孩子眼皮黏在一起,吧嗒下嘴睡着了。

    丢了魂儿,痴痴傻傻,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却备受疼爱。他的父母不曾亏欠他一丁点儿。但他的父母何尝不是这般长大,也是那个无忧无虑备受关爱的孩子。

    这个女娃和男娃,长大啦……一个拼了命走进尸山血海里,一个手掌粗糙,昔日的村中花,变作了草中藤。

    这位阿母将孩子放下,自己要出屋透透气。

    撞见散华往后退了半步,缩着身子躬身,“妇人拜见老爷……”

    “别,咱们都是一路行船……住的一样。哪有什么老爷。”

    妇人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就这般等着散华走过去。

    “你家爷们儿呢?”

    “去底层做工了,烧火给肉吃,省些伙食费。”

    “哦。那不打扰了。”散华一揖还礼,进屋关门。

    这位邪修还当真研究起来紫明过往的事迹。

    齐平此道以紫明的行径来看,无非是个真性情。真性情,真性情……是有情啊……可你紫明上人担上了道争的包袱之后,还能有情么?权势与良善哪个重要?规章和私情又如何分辨?难啊……作为过来人,散华更笑着齐平一道实属妄想。

    高高在上的上清门真传,与农夫民妇何以齐平?混账东西!

    律政神光看着散华端起书,沉读收罗的县志。数个游神交接任务,卸任的快马加鞭赶往周上国向真露禀报其人动向。

    这些游神可不得了,都是正法教之内受训的干练之辈。最是会察言观色。

    真露已经锁定了散华,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让真湘潜逃,只有此一人被夺舍的可能。问题就是没有证据,散华的命数未改,可能是紫明的气运起了作用。可能是真湘还留着散华的性命。但不管如何,要盯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