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桃李枝上俏,丝竹殿外斜

    紫明上人晨钟过后便立于大殿内,道祖塑像之前。

    今日里行头又有些许不同,脑袋上顶着方巾,身着紫金道袍,衣袍过膝,纱裤拴在脚踝处,踩着一双十方鞋。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因为他低着头,好似在打瞌睡。

    叩齿声声。

    这人不是瞌睡,是神游了。

    门外的道童瞧见了,也不敢吱声。今日当值道童不是别个,正是才筑基的瑞蕊。他自来知晓紫明师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所以这般不着调,该是有他的道理。

    但瑞蕊不言声,门内的其他人却要说话。

    府宽路过,轻轻摇头便去禀报紫乾。

    紫乾面色铁青,“他要装模作样就给他装!心中一万个不愿!犹是要给我定在那,当他泥偶。”

    神游物外,非能感受天地之大自我之小。杨暮客只是在白日里,梦境中,数星星。

    他从苏尔察大漠外的阿桂,季通开始数,数到妞妞,数到平浪……然后一个个数,数凡人,数修士。

    数他这来路有缘的所有人。

    都说高处不胜寒,他如今结交的都是乙一,乙恒,这样太一门的高人。是真露,兮合,这样正法教的大能。是锦章,锦旬,锦娇……至欣,至秀,至悦,至澄……这些天道宗的高修。

    观星小筑里,窗外能看见大殿里的香火和烛光。但外面是长夜,漫天繁星……看做一个又一个人影。

    这才偶然想起,他为凡人做得不够多……远远不够多。一心修行便忘了这一遭。不是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领悟,只是把治炁治浊染这本职工作,又与许多小事牵连……似是而非了。

    担子还是那个担子,现在他多多少少有些心甘情愿了。他给自己找到一个台阶下。

    人忽然就不摇晃了,身子斜着定在那,叩齿声也停下。一点点矫正,站得板板正正,掸掸衣袖,揪了方巾,掏出混元巾扣在脑袋上。

    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问外,盼着来人,好叫他解脱。

    此时至欣赶往黑砂观,她自然不会直接去求正法教本门。若登门造访,那是两家之间的大事儿。大事儿轮不到她这当今第三代门人来做主。

    处置边疆邪祟,追查其踪迹,她为真传可呼唤外援,不算逾矩。

    来至黑砂观真露正忙,若问追查一个散华需要一个真人大能这般忙吗?错!不是追查散华,是布下天罗地网,防止真湘再次潜逃。

    真湘可夺舍一人,便能夺舍无数人。他已入邪,接连夺舍多人可能会神志不清,可能会混乱自我。但这不重要,一个入邪的人,自我是谁很重要么?入邪后的私欲才最重要。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不能主动去激散华。但又不能放任散华四处走动。

    南罗国的修士宗门都在黑砂观。青灵门的方丈和长老,金蟾教的教宗和长老,连那条老龙敖昇都在,还有他的媳妇那条白蛟。

    若杨暮客见着,定然惊讶,还有一个最不起眼,还不是真人的人也在。碧波门的当下掌门,一个证真金丹的小修士……彩夏。

    碧波门真人死绝,这位彩夏如今见缝插针,只要能捞好处的事儿他都要做。都要给碧波门撑出一片天。追缉真湘这等大案,他死也要来,死也要给碧波门长脸,拿到一份像样的家业!

    真露细细规划着路线图,“紫明师弟一路,途经许多重镇。人口众多。若让真湘潜入,恐怕是灭世之祸。此人熟稔律政神光规律,三番五次从容躲过探查。他躲了,才不知道我们已经处处针对部署。但较之以往更加安静,他定然心生警觉。诸君……”

    “喏!”

    “我需要一点声响。我黑砂观巡游道士与尔等配合,巡查邪祟。你们要靠近他,大大方方地靠近,甚至要上前打探。可有不怕死的。”

    这……此间之人面面相觑。瞧您上人所言,谁能不怕死啊……

    彩夏坚定的向前一步,“晚辈愿意前往……”

    真露只是瞥他一眼,丝毫不曾上心。而后她静静看向那个手拿大耗子的青灵门长老……长恩。

    长恩,低头,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晚辈乐意前往。”

    真露笑了一声,“好。那便由你去打探散华,看看其人究竟是死是活。那真湘是否肯露出马脚。”

    正法教围剿真湘,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九天之上的岁神殿,岁神随时准备率领神将下凡。阴司游神各司其位,随时准备传递消息。

    魂狱司亦是准备好了囚笼,只要真湘现身,魂狱之门大开,兮合便要抛出枷锁。

    真露率领紫贞,随时准备出剑。一路追寻将近十年,真露准备收网了。

    因为真湘这个人太谨慎,太狡猾了。六年时间,一年多在海上,如今到了南罗国还是不声不响。一点儿线索都不肯显露。好似他就是那个散华。

    但散华可能不做善事么?可能不追着紫明步伐参与到人间之事上吗?不可能。你越躲,我便越要追。

    许是有人要问,直接杀了散华,逼出真湘现身不就行了?

    不行!

    真凭实据,捉贼捉赃。这是规矩。律法,全在信之一字。

    修士能幻化万千,随意杀一人,用一手幻化之法,若当真是大能手段,几人能瞧出来?遂杀人不可信!

    要铁证,死证!方足信!方可杀!

    安排完这些,真露才去接见至欣。

    “至欣参见真露师叔。”

    “师侄免礼……果真靓丽,可讨得紫明欢心?”

    至欣面色一红,岔开话题,“晚辈来此有事相求。”

    “说。”

    “启禀师叔。约百年前,天冬门一门被邪祟灭门,山门好悬也被邪修夺取。此事乃是我天道宗疏忽。然追查邪祟多年,没有丝毫进展。晚辈领巡查之职,探寻中州与灵州边界。号令百余宗门倾巢尽出,无功而返。想求律政神光相助。”

    真露听后面色迟疑,这小娘来得当真不是时候。天道宗真传却如此自曝家丑,人情着实不小。不帮忙怕是有失体面。

    “至欣师侄,你可知我为何停于此地?”

    话音一落,至欣错愕片刻,而后无声颔首。

    真露轻笑,心道一声好,就该一切都在不言中,我也不难做。

    “你有意真湘此人否?”

    至欣摇头,“晚辈不曾领命干预此事。”

    真露轻挪莲步,身姿曼妙,“此事我帮不上忙。因为为师也身兼要职。”

    果不其然,屋中有大能传音道,“去上清门,请掌门法令,贫道可以出剑!”

    真露会心一笑,至欣顿时面色舒展。

    上清门执剑长老紫贞发话,那便有的搞。对紫贞来说,出剑斩真湘,出剑斩九幽幽灵,还是出剑斩深海邪祟,并无区别。

    重要的是帮谁出剑。

    帮正法教与帮天道宗也没区别。重要的是,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紫贞能解决。紫贞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别人求他,合规合情地求他,这便是有情。

    至欣得了许诺喜笑颜开,但另外俩师兄弟可就没那般痛快。

    而至澄和至悦还在海疆寻找邪祟踪影。百年了,邪祟并没有逃得无影无踪。这是一个裂隙,天道宗的确是庞然大物,但天冬门不是,天冬门所在边疆不是。哪怕有真人镇守也不是。

    打下来一个宗门,暗中蚕食渗透,才是邪修真正的手段。

    真湘有本领夺舍,邪祟便没有嘛?没有律政神光追溯过往,天道宗手段不足。至欣又跑了,这才是让至澄最恼的。他本就有伤,阳神断了一条胳膊,百年也不曾修复。如今还没了《问天太一观想长生法》,来追溯那过往的时光。

    两个真人就好似瞎子摸象一样,只能在边境上来回折腾,屁用没有。

    恰时至欣得了紫贞允诺,风驰电掣地前往上清门。

    杨暮客接连几日都站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无人来访,他只是当那个迎宾小姐。忽然间一道流光从天外袭来。

    山门外巡游的道士察觉,速速禀报。

    杨暮客露出笑容,整理一下衣襟来至大殿门口。

    不多时瑞蕊将至欣领到了大殿之前。

    “晚辈参见小师叔。”

    “至欣道友匆匆来访,快快进殿。与贫道去偏殿叙话……”杨暮客看了一眼至欣疲惫的样子,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他本来准备让至欣落座,亲手吃他泡茶。至欣一句话把杨暮客得罪够呛。

    “晚辈……晚辈来此是求上清门掌门号令,并非访道。”

    “找我师兄啊……”他气哼哼地转过头,看着窗外喊一声,“瑞蕊!给我把紫乾师兄喊来!有天道宗真传寻他有事!”

    紫乾听闻至欣寻他有事,心中不解。你杨暮客的亲随来找我作甚?他只能放下手中的文书出门见客。

    来至大殿,发现杨暮客已经跑了。只留下至欣一个小娘在那孤零零吃茶。

    至欣见紫乾到来赶忙起身作揖,“晚辈参见上清门掌门。”

    “免礼。何事寻我?”

    “启禀掌门。晚辈领命巡视海疆妖邪,然百年无功,去求正法教相帮,紫贞师叔言说,您若有令,他可出剑。”

    紫贞心中顿时怒火中烧!

    紫明不听话!他小!他不懂事!紫寿不听话!他寿短,他认命!你紫贞也不听话!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与我这个掌门通气!这掌门是个摆设吗!

    “呼……至欣师侄。紫贞出剑……总该要索敌机先。可查到邪祟隐匿何处了?”

    至欣摇头。

    “那邪祟数量,出身,可曾查明?”

    至欣还是摇头。

    紫乾双目圆瞪,“你们天道宗,不知道谁家邪祟来犯,就过来求我们上清门扫清邪祟,证就寰宇澄明?”

    “启禀师叔,造陆大业不可一刻分心。诸多师长都在镇守陆桥和深海地幔。此时稳定大于一切。我等小辈领命巡查,却本领不足。”

    紫乾站定舒缓片刻,平复怨气,而后道,“你且去精舍候着。贫道要与众多师弟商议一番。此事可大可小。不可急切。”

    至欣则心中一喜,欠身揖礼,“晚辈多谢掌门体谅。”

    事后紫乾招来紫贵商量。

    如今门内能说得上话能做事的只有这位师弟。

    俩人对坐饮茶,斟酌许久。

    此时的棋局看似好像明朗,各家都相安无事,各家都有事要做。上清门太平了,清闲了,能落地发展了。

    其实不然。

    紫贞出剑的意图二者心知肚明。必须证明上清门够强。太一门证明了术法够强,人够强。但心不够强,你没有杀伐果断,没有威压天下的意图,那便是软弱可欺,犹如小儿抱金于闹市。

    但做法不是紫贞这种做法,不能谁人来求都答应下去。

    上清门到处给人打下手,那还是第四个巨擘吗?那是各家请来的打手,双花红棍,啥也不是……因为你没有自决的权力!

    所以紫乾会恼。紫贵会劝。

    俩人商议一番,决定让紫贵出面用引导术探查一番。

    紫贵最后留了一席话,意味深长……

    “师兄,如果正道修士都抱作一团,不争了。那邪修自然会应激团结。以往邪修各自为战,还好对付些,各家宗门也都暗戳戳发展……虽心思各异,犹有争夺道理的空间。若团结一致,尊谁?”

    “尊谁?尊太一呗……”

    夜幕中,紫乾一个人面对着桌案上的各方通报。

    他有些累了。如果师弟们都这般各有想法,他又何必强人所难。对小师弟确实也有些太过严苛了,他准备起身去给杨暮客道歉。

    走到长老院舍门口,听见里面女子娇笑声连连。顿时又面上一黑。

    这牲口竟然还有闲情与通房丫头们调笑。

    当当当。紫乾敲响房门,一人赶忙碎步过来开门。

    “掌门大人,快快入内。”碧川笑脸相迎。

    杨暮客从里屋出来,整整衣衫作揖,“师弟参见掌门师兄。”

    “紫明过来,为兄与你好好说说……”

    “嗯。”

    杨暮客当个闷葫芦跟在紫乾身后。

    “上清门,不能只能打,还要立道。寰宇澄明的口号,更像是一个清道夫。扫清一切污秽……障碍……我希望你能桃李满天下……”

    “我不过一个证真,与我说这个作甚?”

    “齐平道你散出去了,帮帮他家好好参透一番是好事儿。为兄事多,烦心事也多,做事可能不露声色让你误解一二。我不曾与太一门交易,不曾与别家密谋。你不信我?”

    杨暮客冷眼看他,“信!但您种种安排,不言而喻,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我也懂。”

    “对!就是心照不宣。所以你不能生气,因为你是观星一脉传人。我是上清门掌门。我俩,要把上清门做大做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