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兹生于此世,白雨散苍葭

    天冬门一事,于世人眼中是海外邪祟登陆灭门,背后有虾邪背景。

    若问虾邪该谁来管,自是太一高门。

    遂天道宗用拖字诀,便是欲睹太一门何所求……却不了自家徒儿不听话,求到了正法教和上清门头上。

    若问天道宗目的为何……诸君且听我娓娓道来。

    太一门自古高高在上,不涉人间。若永远这般,定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但,天冬门一事,一旦干预。

    无形大象变有形,可触,可败。

    只作人间魁首?不,世间魁首也许更好……此盛名,天道宗何不来争?

    然数十年过去,太一门仍旧稳当,无有动作。最后终是被正法教与上清门来管。

    正法教内乱不足看,上清门弱小不足言。天道宗诸人都以为只要稳住当前局势,毕功一役于元胎再造。那天道宗何以不成太一那般?

    锦章教训几句至欣,有些怅然离去。

    他有诸多手段,诸多安排。却总不及这种出人意料的变化……不过变化才好。心生感慨,天道在易道矣……

    再说上清门。

    紫贵领命探查邪修,须率众人前去,布设天罗地网,探寻蛛丝马迹。几个府字辈的弟子随他一同出山,前些日子山门里热闹几番,人都动作起来,也就顾不上那个心事重重的小长老。

    几人看见小师叔木然地站在大殿里。

    以往小师叔若是殿中发呆,多半是神思悠然,不知何处去。但当下里表情精彩纷呈。时而皱眉,时而喜色。

    杨暮客他啊,幻想着自己外出治理浊染的种种可能呢!

    终于,万和门的反馈发来。详细地告知了浊染的地点。

    乃是南罗国与白玉国之间的无人之地。几次三番发生人妖大战,国战。此地血腥异常,又有妖邪出没。炁脉不稳,浊炁迸发。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诸多修士宗门反应迅速,提前抵达迅速将局面控制,不至于为祸一方。经各方协调,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上人前来治理浊染,一路安保周全,定然保住上人出行平安。

    杨暮客既如此便径直去往掌门偏殿,见了紫乾平铺直叙,所道详细。他亦是想听听紫乾的意见。

    “可。”紫乾只此一句。

    “那师弟这便出门。”

    “路上小心。”

    “小弟明白。”

    南罗国和白玉国,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叛乱。

    有白玉国将军由人入邪,大举灭杀自家营啸叛军。后来杀疯了眼,一路杀入无人边疆,继而引发两国猜忌。彼此摩擦不停。

    这莽莽山林里还有着无数的妖精。

    双方狩妖军几乎都陈兵于此,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人屠中的狠人。各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猛之辈。

    起了摩擦,杀!

    夜里潜伏,杀!

    彼此渗透,杀!

    乙讼当年诱人入邪,留下的因果至今未消。

    而当年入邪的那位将军化妖,已经被接去深海,已然变作了一个邪修。谁说邪修没有网络,谁说邪修没有势力,俱是藏在黑暗之中,不可见,不可及……

    杨暮客当年在南罗国内做得事情不少。把旧西岐国的国神当成邪祟,请来岁神殿游神砍成臊子。后来化凡入世,还整治了一番吏治,搞死了勋贵走私一案的元凶。

    自此南罗国好战之态,似是由乙讼和紫明合力推动。

    勋贵死了太多……谁人想成为食肉者?往北去吧……往北有数不尽的功勋等尔等来取。南罗国主一句话,便将大量青壮推上战场。

    战争机器启动之后,整个国家运转有条不紊。民生不退反进。

    若问代价呢?

    曾与散华一同乘船那一家人,便是代价之一。

    男主之父便是退役兵户,得了田地几亩。见过尸妖作祟,曾与狩妖军协同作战。狩猎一只妖狐。

    这位老父亲抱着招魂回来的娃儿说。

    “你爷爷杀过妖精……”

    “真的有妖精吗?”

    里屋有一个老人长叹一声,“有的……”

    昏暗的门里只能看见半张脸,尽是烧伤后的糜烂。

    老人不禁想起来那一年……他家中来信,妻子难产,死了。他却因是军户充军,被迫赶往战场。

    “孩子们,再随我冲一次!”把头在山洞里,对着他们这一群残兵败将说着……

    早就被打没士气的军户门穿着破破烂烂的扎甲……身上乌漆嘛黑。再冲一次?还有几次?

    外面喊杀声震天,一只巨大的狐狸,口喷火焰……

    轰隆一声,一片山石被烧化了。

    老人再想起把头的话,浑身颤栗……他那时刚有孩子,刚死了媳妇,却要面对一个可以口喷烈火的狐妖。但,把头已经冲出去了……他们看着把头手持长矛的背影……看着自家的弟兄被烧成了焦尸,还能死而复生化作妖邪……

    他只能手持长矛,也冲出去,至少要让弟兄伙安息!

    天上一架飞舟飘着……飞舟里乘坐着俗道和狩妖军。

    “瞄准!”令官举旗。

    “火器校准完毕。”

    “装填完毕!”

    “已瞄准!”

    令官手臂一挥,令旗坠下。

    “放!”

    一道金光从飞舟上落下,砸在尸妖当中,砸在火狐身上。

    咛地嘶鸣,火狐吃痛满眼泪花,抬头看着飞舟。可恨,它不得飞行的本领。口喷烈焰,顺嘴便将一个从山洞里冲出来的男人烧成了灰烬。

    男人才冲在半路,火焰从洞口里涌入。他往地上一趴,再无知觉。

    后来,狐妖的皮成了王后娘娘的宝辇坐垫。他们一家得了封赏,但是治理烧伤花去多数。只留下了几亩田地。拉扯着独子,教他武艺,看他成家。却不料自己的孙子竟然丢了魂儿……

    好在儿子争气,竟然赚来了给方士上贡的钱财,把孙子的魂儿招回来了。日后就该好好过日子了吧。

    对了,隔壁那个怪人已经住了三年多了,怎地还不走呢?老人不禁厌烦地想着。

    散华不是不想走……他不是散华,不知该往哪儿走。

    四处都是天罗地网,他不敢动。拖着便还有机会……至少当下真露那娘们儿抓不到任何证据。没有证据他便能逍遥法外。

    散华知道附近有个尸妖。是这个尸妖引动了孩子的爽灵,导致孩子神魂出窍。但这个尸妖偏偏不害人,只是清修……怪哉怪哉。拿了魂儿,好多年竟然不是吃了,还养着帮爽灵保存灵性。

    其实若是吃了,那孩子痴痴傻傻三年,等爽灵自生之后也便好了。何苦让那男人出海走镖?这尸妖既不懂为人,也不懂做事。真不知道她修行个甚。

    散华出门,也不挂门栓,就那么敞着门出去采野菜。

    男子抱着娃儿对散华说,“大先生出门了?”

    “松松筋骨!”散华嘿嘿一笑。

    天上游神见此情景,自然默默跟上。这一幕被宝鉴记述传达给了黑砂观。

    真湘撇眉看着散华年轻的面容,她在疑惑。

    真湘入邪,没有任何纠偏的可能。灵性变化早已经不是中正不偏的正法教修士。这股邪性随时都可能爆发浊炁,然而已经数年没有浊炁泄漏。他究竟如何做到能寻常无事一般。

    “紫贞师兄……真湘师兄这种情况可能纠偏么?”

    紫贞亦是在一旁看着,答她,“不曾有过。当是不能。”

    紫箓其实此时打量着真露,心道这般时候,她还想着真湘能否纠偏。这女子心肠还是软了,若她与真湘倒置,真湘又岂会留情对她?不过小师弟当真厉害,以身作则竟叫她懂了些有情道。

    紫箓不由得道,“师弟便这么一直等下去?”

    真露莞尔一笑,“不会。变化之机已经到来。我能等……真湘等不得。”

    当下大殿当中分列数十人,有正法教律政司的修士,有黑砂观本观的修士,有岁神殿的神官,有阴司的判官。

    大殿里主堂当中便是那个监视真湘的玉鉴,投影显照。阴司判官执笔记录。

    耳室之中还有数人在舆图之上检索凡人命数。最显眼的,便是那老者一户。

    老者一户本来命数不错,偏偏遇见了诸多离奇之事。致使他家之人福禄寿变化多端……让人难以看清详实。

    其实细想一番,一个军户功臣归隐,怎地也要被地方神只保佑。不说田里年年丰产,身体康泰无病,至少也得家中平安。孙子丢了魂儿,算怎么回事儿?

    神官修士们想不通,真湘这个邪修就更想不通了。

    他走在山间小路上,看着那如山鬼一样的尸妖。

    这母尸妖美丽异常,身着一身白衣。游荡在山中,高山之上有一棵桂花树。树下隐隐有灵光闪烁。那是一颗宝珠。

    散华从宝珠之上移开目光,低头看见杂草中的一棵蕨菜。用夹子连根薅起,丢进背篓中。假装年轻人自言自语一样,“也不知是哪一家高人养的尸妖。有寒珠这等奇珍赠与,让尸体修炼成精。竟然不给一本功法,竟然放任流落荒野……可怜哟。”

    他这般装年轻有用吗?该是有的。

    如果一年,两年,十年……真湘始终不露出破绽。真露还能笃定他被夺舍了吗?还能笃定他就是邪修吗?

    就算真露能笃定?那岁神殿呢?那阴司呢?那一旁的可恶的紫贞呢?他们能陪着真露一直玩儿么?

    但他真湘能陪着真露一直玩儿下去,直到永远!

    上清门给至欣会晤诏令,请上清门出剑一事自然不能再由至欣这个小辈儿真传处置。锦章顺理成章地接过要务,亲自前去与紫贵接洽。

    紫贵与门中弟子数人乘坐挪移大阵,径直来至原纯阳道旧日。当下名叫纯阳别苑。是上清门在灵土神州的落脚地。

    数人方至,锦章已经在妙缘道等候多时。

    妙缘道碧奕亲自出使,上前传递消息。

    上清门最会迎来送往,最是通情达理的紫贵,终于跟锦章这条老狐狸碰面了。此时可谓双王相会。

    “锦章师弟,初次见面。为兄不知你喜好,饮茶,还是吃酒?”

    “茶水便好。”

    嗯。紫贵点点头,让府宽端上茶水,然后细致地问问天冬门近况……最后感慨……

    “凡人竟被邪修屠戮殆尽。天道宗果真是要务在身不得分神啊。”

    锦章一脸苦涩,“何尝不是呢。家兄如今在陆桥镇守。我天道宗九成真人皆是外出做事,可不似那正法教……”

    紫贵郑重点头,“再造元胎大业,确实难度非常。上清门难以想象师弟肩上重任……不过好在我家掌门师兄宽厚,指派贫道先来相帮。此回定然帮助贵宗度过难关。”

    这一番话就止于此。两个奸诈狡猾至极的人都不肯透露半点儿口风。

    上清门的态度到底是何?锦章不想知道吗?

    想!做梦都想!

    但上清门诏令上说的清清楚楚,非是合作。只是出手相帮……但出手相帮,要紫贵他来?要紫贞出剑?这帮忙的手段未免也太凌厉了些。这般大的恩情,上清门所求到底何事?

    而且还要通过正法教会晤,只有正法教允诺之后紫贞才会出剑?这背后的因果又是为何?

    锦章回到妙缘道后静静沉思许久。

    妙缘道山脊之上白雪皑皑,他常在昆仑,也是喜欢这样的纯净雪景。干净,通透。正如他修太初一般。

    “碧奕,你说上清门若是与正法教合流,一起来反对天道宗。这再造元胎的大业还能成么?”

    碧奕同样是人情练达之辈,她俏丽姿容展露笑意,“上人此言差矣。同为正道修士,岂能互相牵绊?”

    “有理。是贫道多心了。”

    看着碧奕退去的身影。锦章目光挪到天上……太一太一,你既然是一,是真一,是正一,是纯一,为何还要齐平?是你要把上清门抬出来,跟我天道宗打擂台么?

    齐平,它是一么?

    但锦章并未犹豫太久,马上给徒儿至秋传讯。出使黑砂观,求得真露谅解,内容为紧要之时请紫贞出手,须真露尊者应允。

    锦章忽然之间起身,看向天权星!

    战争!你要一场战争!

    正道连成一体,逼得邪修抱团。天外战争,不准天下再各自为战……

    你竟然用这种方式,把世间宗门拧成了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