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堑壕里躺着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营部辎重兵。

    运抵物资之后,他们辅佐前锋尽数换装。数十斤的精铁扎甲套在兵士身上,还要提着十多斤的长矛送到前线。这一来回,许多人已经累到虚脱。但他们还不能走,因为后续的辎重兵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赶来。

    尉官下令原地待命,所有人尽数躺下,保存体力。

    有人当真就睡着了,有人嚼着饼子。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一个全身上下布满了灰点儿,像是爬满了蚂蚁。

    散华深呼吸,强笑着。

    终究是功亏一篑。真湘的洞天藏于这个证真道人的内景,但此地的炁脉起伏变化太大。不远处的煞气勾动着心中的邪念。

    煞气,往往都是作恶灵性的聚合。无有思想,无有意志。更像是黑烟缭绕的氛围,让人心境不安的氛围。或不寒而栗,或心生嫉恨,或不满幽怨,或怒火攻心……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煞气与真湘灵台的邪念遥相呼应,他终于忍不住了。

    打战,不是这般打的。他要挥斥方遒,他要号令天下。他瞪大了眼珠子,慢慢从堑壕中起身。

    足下有血的山君一声咆哮,炽热的纯阳热浪席卷整个山头。

    妖风像一层金纸,刷啦啦地覆盖营地。数不尽身着重甲的兵丁几乎瞬间遭遇熊熊大火,蔓烧中哀嚎声此起彼伏。亦有些枯骨身上火星闪烁。至于扎甲哪儿去了?为什么还没送上来?谁知道呢。

    一步一个血印,山君摇晃着肩头往前匍匐。厚重的巴掌落在地上,尘土飞扬。

    铺天盖地的投矛落下,嗡嗡地呼啸着。

    但不曾在山君皮毛上留下任何痕迹。

    它悠闲地看着那些准备冲锋的兵丁。凡铁岂可伤我?又是一声咆哮,警告前方的军阵让开道路……它要过去。

    然而无声无息间,许多兵丁已经跃出堑壕开始结阵。壕沟里泥土像是溪流,随着手指和草鞋的挤压而涌动。

    数百人结成箭矢一样的冲锋阵型。

    “冲!”

    高空一缕金光落下,飞舟上火器开炮了。凡人兵丁奋勇上前,长矛朝着山君的肘弯处戳去。没人瞄准鼻子眼睛,跟妖精打,瞄准鼻子眼睛永远都是最蠢的。眼睛能放摄人邪光,口鼻能喷灼人的妖火。

    不知何人先喊了一声,“杀妖怪啊!”

    此起彼伏,都这般喊着。

    但谁人是妖怪?某家是正经修行的山君,是纯阳之虎!足下有血,乃是忍爪勾皮肉臌胀所至。噌地一声,老虎的前爪亮出了五道锋芒。寒光一闪,碎尸一地。

    老虎腾挪踏云,飞舟的金光打在身上,嗤嗤燃烧。皮肉的焦香弥漫在战场上,血泊中有人踩着一脚泥泞,矛尖扎进它的皮肉里。

    然而它甩头回眸,刚要拍出爪子,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站着。

    嗷呜一声,头也不回地往那雷声隆隆的大山跑去。再不敢停留……

    它飞奔着,速度极快,用出了吃奶的劲儿。一头撞断大树,一跃窜上高山。

    数个修士立在半空,他们背后是金光罩子。这些修士各个手持长剑,踏云而立,垂眸看向山君。山君忍不住伏地不起,低下头颅。自此它百年修行就此作废,一山之主沦为妖奴。

    罩子之内,雷霆万道。

    身着锦袍的修士脚踏祥云,手中挥剑。

    “阴阳两仪,化清祛浊!”

    紫明上人一声大喝,一道剑光去截断浊炁的喷涌。那些阴兵四散而逃,顾不得收魂的口袋,一缕缕幽魂起飞的气流变作尾巴,跟着他们到处乱窜。

    城隍立在山头大喝,“休得慌乱,紫明上人做法,尔等岂可胡闹!”

    许多阴兵硬着头皮半空站定,重新端好口袋。

    杨暮客轻笑一声,看着地面流淌的浊炁。不怕尔等聚在一起,就怕尔等乱窜。聚在一起整合我意!手中掐御土诀,开山!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一炁玄黄,地坤之动!”

    一口先天玄黄之炁于丹田涌动,经口喷出。搅动四方,聚戊土之炁。这便是杨暮客最擅长的玄黄戊土之炁。大地摇动,他准备打开地渊,将这些浊炁尽数掩埋。

    骤然间,地上流动的浊炁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朝着结界之外冲去。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拦在半路的阴兵还未能做出反应,已经化妖!

    “不好。速速散开。”杨暮客持剑飞行,疾呼着,用混元法保护着那些阴兵。

    阴兵须臾之间化作恶鬼,绿油油的眼珠子里隐约有殷红之色,呼地喷出黑气,然后冲向半空疾呼的人。那疾呼之人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吃一口,便长生不老!

    恶鬼亮出利爪,城隍高举天地文书副本,呼敕令,“阴司追魂索命!”

    黑锁链从地底阴土冲天而去,铺天盖地。将那些恶鬼困住拉向地底。而杨暮客剑光一闪,斩断锁链。仍在用化清祛浊的手段治理恶鬼。

    “紫明尊者速速收功,您只需对付浊炁。恶鬼不可救!”

    杨暮客这才恍然,他……只能这般。折身一跃,去追浊炁。

    浊炁蜿蜒爬行,数不尽黑蛇乱舞。漫过山头,冲天化雾。

    杨暮客手中捏三清诀,“敕令,乾清雷罡。”而后五指合拢,五雷法。金光无声而落,砸在地面与黑雾蛇群撞在一起,亦是金蛇乱舞,纠缠不休。

    滋啦啦爆鸣声此起彼伏。

    这五雷法几乎瞬间抽干了杨暮客搬运的法力,丹田运转不足,导致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脑子一昏。而后低头看,浊炁已经腐蚀了金光罩一角。

    “万和门!速速规整大阵!不可让浊炁逃脱!”

    “喏。”

    半空中数个真人开始重新布阵,扔下镇物。

    山君匍匐在地,看着一座小山峰从半空落下砸出数不尽的尘土。尘土遮蔽了视野,但这座大阵却因临时改动从金色变作半透明。

    它瞧见了无尽的白雪,和黑白二色。天亮了,里面怎地还是黑夜?如墨涌动的浊炁让它不禁瑟瑟发抖。它忽然察觉不对,回头一看。

    一个人,顶着两个脑袋慢慢飘起来。

    战场上好多军士身披金甲从容不迫地跟着那人飞来。

    “万和门?竟然给老夫留下了这样的宝地。虽有浊炁,但灵炁充沛。当真是一处好补给之地。”

    他的两个脑袋抖动着,晃来晃去又合成一个。

    “紫明!可是叫晚辈好找啊……晚辈找您,一路追寻……嗯?紫明你在此地作甚?老夫乃是正法教律政司堂主。来此指导凡人军阵狩妖。”

    说到这儿,散华皮肉翻覆,化作了真湘的面貌。他一拍脑袋,“糊涂了。”

    他伸出一根指头,金光一闪。这万和门倾尽全力的大阵被破了。像是漏气的气球儿,嗤嗤地往外喷着白雪和黑烟……

    一只大耗子从土中钻出来,急匆匆地化作灰光跑到青灵门长恩真人的手中。长恩真人手中的大耗子开口,对万和门长老说,“此人法力高强,我等只需围住,不多时会有正法教真人前来除邪。”

    “围他?”万和门长老面色铁青。

    这情况当真始料不及,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你去围,我带紫明上人速速离去。浊染来日可治,邪修必须围困于此。”

    杨暮客还未等反应过来,便被真人大能的洞天包裹,只觉得天旋地转。

    “紫明上人。有邪修真人欲要抢夺此地聚集灵炁,我等暂避锋芒。”

    “嗯。”杨暮客老老实实地坐在这位长老的洞天内景中,他没蠢到自告奋勇去跟邪修真人斗上一场。

    真湘挠挠脸蛋儿,看向了长恩。

    “堑壕是你挖的?”

    长恩歪头,大耗子哆嗦一下,“是我!我挖得……”

    “可你不就是他么?”

    耗子不吭声了。

    “你这本领也是有趣,绝非夺舍,又似夺舍。你们青灵门,可还有类似功法?”

    “将死之人,休得话多!真湘!你夺舍散华,大逆不道。速速将此人肉身还来!”

    “好。本尊不言。”真湘面色一黑,挥舞袖子。数万军人身披金光,手中不知何时端着机弩,嗡……漫天金色箭雨朝着万和门诸多真人射去。

    真露乘光而来,“师兄!炼化数万凡人当做道兵!你!罪该万死!”

    真湘看向真露,“要你来说!?若非你来检举,老夫何以至此!你要死!”

    话音一落,真湘亦是化作流光直冲天际,手中端着一面宝镜,对着真湘便是一照。

    一束光,上上下下,抖动不停,继而画出一个四方框将真湘和紫贞围住。光棱骤然收缩,四方框化作一个金盒子开始变小。

    刷地一道剑光。

    紫贞云淡风轻地站在真露身后。

    盒子化作两半落下,然后寸寸消亡。

    真湘谨慎地盯着紫贞,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有血……他还没被斩。

    “真露。我教自家之事,你请来外人。老夫不想你还是一个吃里扒外的混账!”

    于北,万和门十数个真人,于西,黑砂关和赤金山修士埋伏已久,于南,卢金山数位真人亦是就位。于东,真露更是携紫贞同来。

    真露见合围之阵已经形成,根本不理会这瓮中之鳖。

    “令教宗谕令,真湘入邪窜逃,身怀正法教重宝。杀无赦!”

    “儿郎们,方才尔等打战,本尊实在是不忍直视。且叫本尊告知尔等什么叫做打战……狩妖金光法阵,结阵!”

    只见真湘手持宝镜,光华一转。半空划出一个圆环。那些道兵身上开始变形,有些人往地上一趴便成了带翅膀的马。此为正法游神所骑天马,多半都圈养在岁神殿中。本来……不是人变的。

    “兄弟伙,你们十个与我同袍几年,便充当先锋。请上马。”

    只见十个少年郎,英气勃发身披银甲,跨马而上。手持长戟,威风猎猎。

    一个少年郎恍惚一下,发现自己抓着的鬃毛里,有一个专门拴在脖颈上的令牌,是他们尉官的身份牌。这少年郎在世间的最后一恍惚,骑着天马,冲向了南方。

    “海路不通!”

    卢尚真人一甩拂尘,将十个先锋打成了飞灰。

    真湘看到此景,明白自己死期已到。他静默地看着真露,“真露,你越权鼓动诸多宗门配合。叫那老鼠用阴谋诡计戳破地脉,浊炁泄漏。你不问是非,不保修士散华性命,死命围剿。你!不配做律政司堂主!”

    “正法诛邪!必杀!”真露手中拿出一个圭表,“定天时,明正典刑。请上清门长老,代为出剑。”

    “好。此一番,你正法教欠上清门一遭。”

    紫贞二话不说,跨步而出。腰间剑鞘灵光一闪,剑光只是眨眼一瞬。

    然而真湘低头看着地面汹涌的浊炁,“与其被尔等斩杀,老夫甘愿就此沉沦!”

    剑光追着真湘落在迷蒙的黑雾当中。

    杨暮客所留的两仪大阵仍在,他身为气运之主,自然知晓真湘在作甚。于万和门长老洞天之内,对真湘传音,“这位师兄。愿不愿意在临终之前做最后一件善事。”

    “不愿!”

    “您既然不满真露师兄,何不叫她难做。放了散华,证明您并非无可救药。”

    “不放!”

    “师弟我这两仪大阵,有办法将你二人分开。只要你愿意主动去死……我已经试过了,有人因为入邪夺舍,最后纠偏成功。”

    散华身躯膨胀,长出来另外一双手,另外一双脚。嘭地一声,化作血雾。真湘真身现世。

    杨暮客闭上双眼。

    咻,一道剑光追来,真湘就此身首异处。

    浊染?紫贞岂会给他机会。

    真人死后,灵韵化作漫天烟霞……

    身在万和门长老洞天之内,杨暮客倾力遥控运转两仪大阵。这种远程施法,极耗精力。灵台中阴神立于心湖大树之下。存思观想万物,穿越重重时空。

    杨暮客好似站在真湘的尸首之畔。

    “一报还一报……散华,你追我而来,死于此地。贫道为纪念你,定此地之名,为散华。散韶华之光,救万世之荣!”

    两仪大阵给我运转起来,给我把这些灵韵都去中和浊炁。

    大雾臌胀着,开始消弭。

    灵光倒卷而回,地渊裂缝再次加大。

    我杨暮客,首次出手岂有一败涂地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