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待有乡音叩心门

    一个骑兵朝着黑雾冲锋着,氤氲之间,一个干瘦的人影走出来。

    又是一场战争。久违的战争。

    他已经不知道被神种侵染多久了,抬头看见,是阴间的夜色。原来还有这种黯淡又凉爽的感觉吗?

    黑暗与闷热,才是邪祟之地的所有。一颗无法释放戾气,但拼命躁动的心,已经不知跳动了多少年。便让这一场战争做个了解。

    他从黑雾里抽出一柄长矛。对准了对方来的骑兵。

    “要记住,我们不单要对付妖邪,也要对付人。山中恶匪,村庄霸王,乡间土豪,比尔等想的都要可怕。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天职。所以肃清国中杂碎,亦是我等要任。”

    他这一生都记得尉官的训话。

    只是瞬间,不知怎地他竟记起老母。一腔的愤恨,皆是化作一句话。世道偏偏要眷顾幸福的人,践踏不幸的人。越是不幸,便越要践踏!

    他自小便没有父亲,老母拉扯他长大。放饷那日,他沐休回家。老母吃了一餐剩饭,染疫而亡。还未等他悼念,前线征召,乡勇将他捆上战车,一路来至海滨。

    象王军力士营要轮换,便将他们这些军户调来。说了两年轮换,但一等便是八年。八年,他没回家。

    某个夜里,他对着被火器打死的妖精说,“你附在老子身上!我要非凡的能力……我要升官发财!”

    想到此处,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抬头看着冲锋而来的骑兵。一爪持矛,三爪刨地,小短腿在半空倒腾着,泥土纷飞。一只浑身乌黑的大海狸笑看勇猛的骑兵,窜来窜去。

    两者撞在一起。金光和黑光无声地闪烁着,金光四溅,黑烟奔腾。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同一片战场。彼此不相识,却有着同样的信念。杀了对方,托付给更好的生活!

    金光长剑捅穿了大海狸的心窝,大海狸抱着的黑色长矛刺穿身披金甲的马匹。

    马匹化作片片灵光,朝着一条银色的光路飞去。

    而那只大海狸,只是化作烟尘四散……

    杨暮客并非全知全能,他高高在上,那些游神为他而战。他能共情,因为他有情。他只能观看这一场战斗,给与己方胜者褒奖,给与己方亡者归路……

    神只是万众瞩目者,寄托心意所在。是被人笃信的无所不能之辈。

    但神只的能力是有限的,况且他也不是甚么神只。他只是一个修士。

    战斗致人唯有一念,兽性,复仇,守护,愤怒,最后直至无所畏惧。坐在高天之上,杨暮客更不愿意享受这种,聚精会神作战的生死结果。

    那一群金甲将士眼神纯真,像是一群孩子,冲向了汹涌的黑潮。黑潮方圆千丈大小,将士们像是金色的箭矢,破开黑雾,将其打散成云,裂隙丛生。声声喊杀在金光爆发前沉闷作响。

    黑雾中幽幽叹息,“君怀仁慈之心……何不赦免?你那条路,莫非只有尊你者可走?”

    负剑而立的杨暮客长久无言,于此只能做到赏罚分明,至于他者与其无关。

    此战作罢,那一身兵甲尽数收回去吧……阴神大袖一挥,香火灵韵化作的兵甲变作华服,变作美酒。

    “儿郎们可曾饮酒?”

    无人答他。只有提壶之人结伴而行,周围是阵亡将士的虚影……

    “疏恍道友,帮我矫正地脉。滨海地河长十余里,尽数抬高加固。与地火熔岩并行,参天地之契,水火并济之象。”

    “得令。”

    游神将黑雾围剿,致使此地阴间的乱象渐渐消散。

    阴风呼号停止了,手持元明宝剑,杨暮客开始脚踩禹步,行科做法。勾连八方镇物,立下变化之阵。以先天演变后天,共六十四卦,而先天后天各自运转,依天干地支变化。

    剿灭黑雾中的感染神种邪祟,一群游神尽数骑风飘到那条光路之上。

    正在排阵的杨暮客想要出言挽留,又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灵性归天,散作虚无。

    邪神的杂音不在,我们的紫明上人做事效率非凡。一层层巨石排列在阵图当中。

    那如泥汤一样,被扬起翻覆的土地飘在半空,随着疏恍做法重新落地。

    “上人,修复土地的任务尽管交给某人。您还是治理浊染为先……”

    “有劳道友。”

    杨暮客指尖掐诀,目光扫过石屏释放雷球行进的痕迹。灵浊二分,御炁之术。单手并剑指,引领浊炁开始汇聚。

    鸡子蛋壳外头,至澄问至秀,“不是说紫明师叔不会引导术么?”

    “的确不是引导术,未曾测绘周天星耀,小师叔是直接御炁动手。”

    至澄讶然,“非是御炁引导?那浊炁怎么听他使唤?”

    天道宗众人都是满心疑问。在场之人只有府宽明白,这是一方天地之主的号令,根本无需作甚引导。

    地底淤积的浊炁化作一条长蛇,在稠密的灵炁之中翻覆舞动,一缕缕黑烟朝着黑色长蛇汇聚。

    杨暮客双目银光闪闪,飘摇之间宛若仙,长剑对着深海一指。

    “去!”

    黑蛇亮起两个殷红的双瞳,“就这般放我走?若我再来,你又如何?”

    “届时是天道宗之事,与我何干!滚回你的深海老巢去!”

    黑色长蛇在半空舞动,而远处疏恍真人阳神显照之下,长发飞舞。一身土黄道袍,身上亮起艮位卦图。

    他手中法诀繁复,极速变幻之下虚影连连。

    若造山,先有火。

    天火从大日方向扑来,煅烧泥汤一般的海滨之地。

    一块块晶莹的玉砖飘向半空,然后重重落下,砌成一段高墙。

    杨暮客目送长蛇,侧耳倾听海涛之声,手捻御水诀。海水颇重,内里满是盐晶。砖墙之后水炁尽数被他做法汲取,析出盐巴。在疏恍招来的天火之下,熔融覆盖在坚石上。

    “艮术!”

    “艮术!”

    杨暮客阴神在高天,疏恍阳神在远方。齐声喝道。

    疏恍真人闭目凝神,“填土而成山,火炼石坚!”

    大火再次落在石墙上,一片片晶莹而白润的巨石彻底连成一片。

    杨暮客捻艮字诀,“石山连环阵,御水于外!”

    石墙与大阵驳接在一起,一道道镇物光柱汇聚的灵炁尽数填充进去。轰隆隆……岩石如有生命般开始生长,而杨暮客的阴神正在褪去。他的法力如潮水般决堤。

    外面鸡子蛋壳徐徐消散,让杨花花能看到那个飞在高天之上,身着道袍脚踏庆云的少年修士。

    巨大的海崖重现天日。热气蒸腾中,海水扑在上面滋啦啦作响。一片片崩裂的碎石落入海中。

    这便完了吗?疏恍兴奋地看着海岸新成。

    杨暮客漫步云端,脸上带着些许微笑,“艮位道友,伸手。”

    嗯?艮位伸出一只手似是等着奖赏。但杨暮客摇摇头,“举起来。”

    啪,一声巴掌声响起。杨暮客与他击掌。

    “多谢道友相助。”

    疏恍松了一口气,做事的感觉真好。为对的人做对的事感觉更是妙不可言!

    而两个玄心正宗的真人却一脸铁青地疾驰而来,看着笑话一样与客卿击掌的紫明上人。亏他还是高门真传,做事怎地还是这般幼稚。

    “紫明上人!你言说治理浊染。数个时辰却只是海边一隅之地,我等都知晓你在南罗国之北治理山脉连环之地,数百里,但于此不过数里范围而已。是何居心?我等随行者可没有功夫陪你浪荡。”

    “的确如此。我等身为灵土神州警备真人,与此拖累绝非好事!”

    疏恍刚刚完成击掌,看到两个真人来此顿时面色绛红。露出鲜见羞答答的表情藏到天道宗真人之后去。

    “哦?二位真人不满贫道所为啊……”半空杨暮客背负单手,一手立起二指。

    元明宝剑骤然显现半空,朝着一连串法地仙府布设的石屏刺去。剑光所过之处雷光尽数被捣毁。地脉裂隙经受浊炁的沉沦,地火翻涌,将那些浊炁尽数席卷。然后听见大地合拢的声音。

    面色苍白的杨暮客叹息一声,“法力有限,今日便止步于此。”

    疏恍真人在至秀和至澄二人背后小声禀报,“想来紫明长老是在封堵起点,所以工程浩大些,弄了些别开生面的声势。”

    二位真人都默不作声。无人来,便是说这小师叔做对了。

    海滨之地,没有宗门所在。不远处是人间陆桥的城池。来来往往的人好像听见了晴天旱雷,不禁打个哆嗦,感慨老天爷又不给通航的好天气。躲几日便躲几日,总比死在海上强。

    无人山间,夕阳落下。

    一行人便驻足于此,明日便沿着这条元磁路径往东北而去。

    上清小筑拔地而起,但玄心正宗的两个真人修士并未进来做客。疏恍真人自觉不够档次,亦是留在外面守门。

    杨暮客在二楼低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人,怎么看怎么别扭,因为不对称。

    左边一个打坐,右边两个老老实实站着。站着的那两个人灵光闪闪,好似能用心念交流。将左边的同道晾在一旁,当真小心眼儿!

    “道爷,吃饭了。”杨花花端着饭菜进屋。

    “给他们也都准备了?”

    “碧川在楼下张罗着呢。她自是懂得规矩的,也省得那些修士见着我这凡人碍眼。”

    “这是甚话,都是心胸豁达的真人。谁人会觉着你来碍眼?”

    “不碍眼那就更不痛快了。视我如无物……不是谁人都像你这般……”杨花花给他放好碗筷,坐在一旁候着。

    饭桌上杨花花忽然噗嗤一笑,“远远见着你和疏恍真人击掌……是立下什么盟约了?”

    杨暮客这才瞪大了眼珠子。他忘了。击掌是盟誓立约之礼,而不是配合默契的行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下意识做出这种动作?

    不。不是下意识。他故意走过去,故意让疏恍举手。

    只一瞬间,杨暮客浑身酥酥麻麻。像是有电流从躯体流转。脑海中一幕幕电影画面在播放,篮球场上,他也曾这般与人击掌,汗流浃背之下,没有输赢,只有进球儿的愉悦。

    还真……他已经走在了复还本真的路上。那些被他压抑的,被他忘记的,正在争夺他的躯体。

    “吃饭啊?今日饭菜婢子做得不合胃口?”

    “哦。没有。”

    杨暮客回神笑笑,“你要知道,治理浊染。明面上是工程,是研修道法。本质上却是争权,是立道。贫道不得不小心,脑子一刻不敢停。”

    “您当真辛苦。前几年还清闲着,忽然就忙起来。忙也便忙了,还要带着我这个拖累。婢子对不住道爷……”

    “有甚对不住我?亏得由你照顾我的起居,不然我这体面人忙得颠三倒四,疯子一样出去见人?忒没个脸面。”

    天道宗内九景一脉的地仙翻来覆去地查阅卷宗。

    将疏恍这百多年来的行径翻了个底朝天。

    那击掌盟誓到底是何意?当年紫明指点疏恍叛宗,投奔他们天道宗……莫不是早就安插的奸细?又为何大庭广众地做此行径?如此岂不暴露了疏恍?

    夜里星空闪耀。上清小筑之内,杨暮客是天地之主,一言九鼎。但门外,他说的便不算了。

    玄心正宗之人最擅观心之术。

    两个人对视一眼,趁着疏恍不注意。俩人尽数使用同心法,两道金光钻入疏恍真人的灵台。

    疏恍被押入了一间大狱之内。

    “今日里你与紫明密谋了什么?他来此地治理浊染,是否要测算我灵土神州的地脉?”

    疏恍迷迷糊糊,“上人叫我举手,我也不知怎地……”

    “当年你叛出召岳宫,便是听了他的意见。到底居心何在,是否随时准备策应?”

    “不敢不敢……小人一心向往天道宗造陆大业。一身本领好似为了再造元胎准备,苦苦修行坤术数千年,只待天道宗一声令下。上人一言天圆地方之论,言之有物。以全知之天盖有律之地,让小人心生向往。天下亦唯有天道宗如是。”

    玄心正宗的手段果真厉害,疏恍好似过了一遍问心关。

    朝阳升起,他神采奕奕。一身包袱尽数祛除,他轻装上阵,此番要跟着紫明上人,重整河山。

    这句,偏偏叫那两个修士听去,那二人更是咬牙切齿。不懂是非的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