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高天何细碎,

    杨暮客这回伤得不轻,九景一脉的至秀和至澄匆匆赶到,将他安置在昆仑圣地当中休养。

    修行几日,杨暮客才想起来自家弟子还不知怎样呢。便呼喊碧川和杨花花,让她俩送他去看门中师侄。

    “道爷……府丽真人和府宽道友……他俩当下闭关养伤呢。”

    “闭关?为何?”

    杨花花不懂,但碧川最是知晓当时情境。

    碧川便道,“道爷,为了护您周全,两位道友飞身扑救,逆着大能斗法的威能上前,所伤比您要重……尤其是府丽真人,几乎是盯着地仙做法余波行动。被地仙神念波及,伤及内里,须得静养。”

    “贫道身边一个能动的人都没有?”

    碧川面色尴尬……她能动。但她代表不得上清门。

    他被杨花花推到窗子边上,看着外面云雾缭绕的湖泊仙境。灵龟浮水,白鹤振翅。

    这样的美景并未让他心情舒畅,疼痛都是小事情,他忍得。但他不甘啊……

    什么叫行百里半九十?

    这就是了,就差最后一程。就差那么一丢丢。走完了最后一程,届时杨暮客功成身退。他上清门,齐平道,不吝资财,不吝道法,广结道缘,功德无量。

    他杨暮客是在天道宗治下之地说得上话的齐平道主,他上清门是能在天道宗内部指点江山的外部豪门。

    岂能不是巨擘?

    然而,他被打了。被打也就被打了。这一身伤,没个几年怕是养不好……这几年才是杨暮客惦念的。

    有何区别?

    他杨暮客豪言壮语,在天道宗宗主面前说过,治理不成提头来见。这项上人头天道宗定然是不敢拿去的。也不能说他杨暮客没治好。毕竟这个头儿是他开的,道法是他传下去的。

    当下须做之事简单,无非就是改变石屏产生的恶果。加大预警的力道。

    天道宗不会等着杨暮客伤好了再去做事。他杨暮客养伤,那便要有自家弟子收拾烂摊子。想到此处杨暮客不禁面黑如铁。

    恶心!

    果不其然,至秀香风款款地朝他走来。

    “师叔终于醒了。可是还有不适?”

    “你……不该在南边儿清理石屏吗?”

    至秀面色尴尬,蹲下来用小脸儿贴着杨暮客的手,也不敢抬头看他。

    “师叔……天道一脉的师兄已经接手事务。他们选至澄一个便够了。至欣师兄也随着他们……侄儿不必……去受累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便留这儿陪陪我。日日躺着养伤,晒晒太阳。我也乏累。有美作陪,心情舒畅。”

    至秀抬头羞赧笑笑,“师叔身边何曾缺了美人儿……”

    是呢。杨暮客点点头,天道宗这一手当真漂亮。把他架空了又转手送来美人作陪……当真是艳福难消,艳福难消啊。

    腹中肝生火,怒上心头。水火不调,自是得取坎填离。纵情欢歌,享美人儿之福算是一种疗愈。

    日日从湖中提水炁,走奇经八脉,龙骨大桥,任督通畅。金丹于下腹鼓动元阳,杨暮客皮肉里的骨头一寸寸地重新接上。

    伤了有一处好处。那便是他终于静下心来,观内景,录下搬运周天时法力在经络同行的状态。

    因所伤乃是纯阳之体,非是修为。金丹窍穴当下依旧完好无损。行功毫无阻碍,至此对自身躯壳的掌控可谓是一日千里。

    休养了十余日,紫乾才联系他。

    “师弟伤情如何?”

    “还好。”

    天地文书幻境之中,紫乾面带亏欠地看着他,“埋怨为兄不给你出头?传讯来得慢了?”

    “可不敢。您忙呐……忙……”

    杨暮客起先低着头,然后慢慢抬起,在这幻境之中他行动自如。起身来回踱步,像个军师一样分析着。

    “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遇袭,上清门何以态度?是否出手纠察?天道宗因何地仙来晚,是可以耽搁?还是因事延误?您作为掌门,需要跟很多人扯皮。师弟我当下没那么重要。”

    紫乾欣赏地看着小师弟那沉稳分析的样子。

    只见杨暮客一转身,朝着师兄走过去,“上清门若是欲要参与世间治理,紫明遇袭一事可因祸得福。此事当中有法地仙府叛逆出现,有邪修出现,有天道宗治理地脉不成的把柄。我上清门若不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错失良机……”

    紫乾点点头,“分析得不错。不过为兄没顾得上这些小事儿。”

    嗯?杨暮客一脸茫然,怔怔看着师兄,“您……”

    “家中人少。为兄提着剑往北海走了一遭。追了十几日,杀了十几人……上清门楣不可辱,伤我齐平道主,便是与我上清不死不休。天道宗九景一脉地仙已经退位修养,接受内查。此事为兄不管,那是天道宗的事情。至于叛变的伶琅地仙,她是被逼无奈,留她一命。我与郎君们一直杀到北海深处,将这些年设计的邪修揪出来,拷打一番。替你出气。”

    一股气儿从杨暮客的肚子里往外涌,他噗地一声哭笑不得。

    “您是上清门掌门,怎么还不如小弟。”

    “紫明啊。上清门是修有情道……”

    “师弟受教了。”

    “好好养伤。做事,急不得。”

    “嗯。”

    隔日至秀过来慰问,杨暮客嘻嘻哈哈。再不似前几日皮笑肉不笑那副德行。

    “师叔心情不错。”

    杨暮客躺在轮椅当中哼哼一句,“除了身上疼,天天有你过来陪我。我还终于得了空儿跟自家婢子玩耍。别提多快活呢。修行也有进步,这就更是一桩好事儿。”

    至秀瘪着嘴,有些憋得慌。师叔您这般大度,可侄儿呢?

    杨暮客抬头一瞧,哟。这美人儿眼睛里都要掉小珍珠了。这可不行,他最是见不得女人哭。忍着疼抬手摸摸她的小脸儿,“有什么委屈跟师叔说,咱俩虽然道统不一,但师叔指定是想办法给你做主。”

    她撒娇似得,小声说了句,“陪着师叔哪儿有什么委屈。”

    听了这话杨暮客多多少少有点儿目瞪口呆,毕竟这是三千来岁的真人,老姑娘了。怎么还跟小丫头似得?

    他也不纠结,躺在轮椅里跟至秀吩咐,“待我能走了,还要核查一遍天道宗治世的情况。治理地脉这事儿不是我亲力亲为总有些不放心。你禀告一下长辈,我的最后一程,是为天道宗庆功,是为地脉安全把最后一关。届时点名儿你随我一路……”

    至秀喜滋滋地看他,“侄儿遵命。”

    筋骨尽断这些日子,吃喝拉撒都是杨花花照顾。这小娘整日里提心吊胆,根本不敢睡踏实。她什么时候见过自家道爷吃亏,她心里自家道爷从来都是威风凛凛,敕令一出,莫敢不从。

    夜里杨花花睡在杨暮客身旁,道爷骨头都是软的,站不住。她怕挨着道爷碰着伤处。就这般能睡着么?听见道爷哼哼,赶忙从床下拿起尿壶,帮着道爷小解。

    “花花出去睡吧。今儿夜里没甚事儿了。”

    “你想通了,心里畅快了。却不知旁人都提心吊胆……”小娘放好尿壶下床洗手,又回来帮道爷掖好被子。躺在一旁。

    “喊你出去睡,好好睡一觉。”

    “不用!”

    这小娘当真是倔强,杨暮客叹息一声,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捏破指尖塞到她的嘴里。

    他的肉身乃是活人大药。师傅归元用月桂元灵木为基底再造尸身,经一路洗练,又得麒麟元灵大神相助。一滴精血,一滴精元,都能让人青春常驻。

    想到此处杨暮客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越老胆越小。当他学会了算计,便发现自己处处都是破绽。

    若有一日,有妖精有邪修不是为了所谓的资财,所谓的前程……只是要吃他,如此又该怎地?他才证真,来个大能便要成了人家的腹中餐。

    吃了精血杨花花顿觉天旋地转,似神游宇宙,脑袋一沉歪头就睡,鼾声连连。空荡的屋里唯有杨暮客的一声轻叹。

    “道爷有事儿?”碧川传音。

    “无他。困觉……”

    眼瞅着从夏末来至深冬,府宽也出关了。

    这师侄自己推着轮椅羞涩地过来,杨暮客指着碧川过去帮忙。

    临近府宽一脸愧疚,“师侄没能保护师叔周全,请师叔责罚。”

    “你拉倒吧……日后至字辈你便是执剑之人,就这点儿屁事儿跟我黏黏歪歪?你瞧你师傅什么时候说过软话?等你执剑那日,砍过去。少跟我在这儿戚戚唉唉。”

    “是!师叔。徒儿日后定然努力修行,不坠我上清威名。”

    杨暮客目光挪向府丽闭关的精舍。不禁为这位师侄揪心,倘若她要落下病根儿,得了什么难愈的顽疾,自是得向天道宗讨个说法。也不求任何赔偿……只把那日来抢功的弟子,也打得灵台受损神志不清便好。

    一晃眼,一年过去了。

    杨暮客终于能落地行走。

    这时候天道宗终于来人。宗主亲自领着一众堂主前来探望。

    “紫明道友……吾等万分抱歉,道友竟在我宗治下伤至于此地步。都是我等御下不周,监管不力。一年来,本宗主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道友生了怨念。但道友养伤之际,又不敢登门打扰,怕耽搁道友恢复。今日道友已经康复自如,静养之后定然更胜从前,修行亦会勇猛精进,一路通畅。”

    “福生无量,多谢师伯吉人吉言。小可定然不负师伯期待,好生休养,好生修行。”

    杨暮客扫了一眼天道宗宗主背后之人,可当真是大人物都来了。十来个真人呢。竟是来看他这小生瓜蛋子。

    跟诸多真人一一会面,说几句客套话。

    天道宗人无非就是……我等定然将地脉治理妥当,我等定然配合齐平道义,亦或者是我等日后定然好生管制门中之事,杜绝紫明道友这般遭遇……

    说多了也心累。杨暮客这个证真如今正在走在还真的方向上。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时不时就要挂在脸上,笑得那叫一个难看,龇着一嘴白牙,看着那叫一个瘆人。

    他这一番表现,可真是叫人安心。

    天道宗诸人都松了一口气。无他,日后报复那是日后的事情。体面之下,规矩之下,杨暮客修为越高,能报复的手段就越是有限。无非就是人命而已,还能抹去天道宗的道统不成?

    但若杨暮客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定是当下生了变化……此情非同小可。

    紫明乃是上清旗帜,重要人物。当他从天真无邪的修士,转变成了老谋深算的政治动物。此情乃是天道宗最不乐见的转变。会替紫明不值,更替自己忧心。

    倘若因他上清门方略转变,不管如何,当下对天道宗没有任何帮助,只会壮大太一声势,巩固正法地位。相比唯有天道宗立刻吃亏,不如放任上清门慢慢成长。

    此一番会晤过后不久,府丽出关了。杨暮客赶忙上前把这好师侄抓着,细细端详。

    “师叔这是作甚?”

    “你要救我才弄得这般,贫道情难自禁,让小师叔看看宝贝师侄儿还有没有伤患?”

    杨暮客这般胡闹逗得院中几人皆是窃笑不已。

    府丽羞答答地说,“有了病根儿您还能看出来?”

    “能!我这般试探之下你若站定自若,那定然就是强装给我看……定然是有病根儿。当下看你表现良好,贫道算你过关。不过回家之后还得去后山让你师傅看看。若紫寿说没有,那才是真没有。”

    “徒儿遵命。”

    府丽出关,自然没必要再留。杨暮客与几人商量定下归程。花花寿数无多,他此行过后,得好好陪着女儿家过一段逍遥日子,顺带养伤。

    前几日见面与锦章话不多,杨暮客这回与锦章师兄见面是询问至欣近况。

    锦章上前托着杨暮客的胳膊细细打量,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已经有些真意……”

    “多谢师兄夸奖……”

    “看你如此我就放心了。锦娇师兄人忙,海外之事忙得他焦头烂额。她也最与九景一脉不对付。如今九景一脉式微,她便更忙了。老夫跟她,都没空来看你。莫要心生怨言……”

    “不会。小弟于此怡然自得。”

    “那便好。”

    锦章一番言语,将当下治理浊染的行程尽数说明白,至欣所在何地,拆解了多少石屏头头是道。有条有理地告诉他法地仙府内部的腌臜之事,揪出来数个真人,数十证真。俱是押至玄心正宗明正典刑。

    但杨暮客听过了还是不走。

    锦章好奇问他,“师弟还有何事?”

    “小弟我可不敢在外乱跑……麻烦帮我找几个大能……”杨暮客挤眉弄眼,“三五个地仙我不嫌少,若是拉出来几十个真人的排场我也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