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5章 旧怨成空,真相如刀

    杨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花鸡站在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他看了狄浩一眼,刚才狄浩质问杨鸣的时候,他始终压着情绪。狄明是狄浩的亲哥哥,狄浩心里有怨气,可以当面问,也有资格问。杨鸣愿意回答,花鸡便不会插嘴。

    狄浩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怒意已经退下去一些,眼睛却仍旧盯着杨鸣的背影。

    “白雨呢?她是怎么死的?”狄浩问。

    这个名字杨鸣听说过。

    老五向他讲狄浩这些年经历的时候,提到过大理那间客栈,也提到过白雨。一个在客栈工作的年轻女孩,陪狄浩走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后来死于车祸。杨鸣没有见过她,关于她的事也只知道这些。

    杨鸣还没有开口,花鸡已经松开门把,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狄浩,眼神很复杂。

    花鸡在大理开客栈的那些年,已经不想再碰以前的事。他每天接待客人,闲下来便坐在院子里抽烟,偶尔有人喝醉了闹事,也用不着他亲自动手。白雨那时候就在客栈帮忙,年纪不大,性格安静,做事却很勤快。

    客栈里的人来来去去,花鸡很少真正记住谁。白雨在他身边待了几年,早已不只是一个服务员。她会在花鸡抽烟太多的时候,把烟灰缸收走,也会记得他不吃甜食。花鸡嘴上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心里却一直把她当成妹妹。

    后来狄浩来了。

    狄浩那时刚刚闯下祸,身上带着一股谁都不信的劲,整天阴着脸,不愿意跟人说话。白雨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大理。她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可怜,想多照顾他一下。

    两个人慢慢走到了一起。

    花鸡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他甚至想过,狄浩如果真能留在大理,跟白雨安安静静过日子,也算对得起狄明。

    可狄浩没有留下。

    白雨后来出了车祸,花鸡处理了后事,也亲自见过她的父母。那件事在花鸡心里埋了很多年。他不愿意提,是因为每提一次,那个在客栈里忙来忙去的身影就会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想到,狄浩会把白雨的死算到杨鸣头上。

    狄浩看着花鸡:“她好好的,怎么就会出车祸?”

    花鸡没有回答。

    “你当时把我送去缅甸,没过多久,她就出事了。”狄浩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逼了过来,“你们怕我回去,怕我再惹麻烦。白雨是唯一能让我回去的人,她死了,我就没有理由再回大理了……”

    花鸡朝他走了过去。

    狄浩没有躲,仍旧看着他:“我只想听一句实话。白雨到底是怎么死的?”

    花鸡走到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太快。

    狄浩被抽得向旁边踉跄了几步,腰撞在桌沿上,险些摔倒。桌上的碗碟跟着震了一下,半杯茶翻在桌布上。他撑住桌面,嘴角很快渗出血来,左边脸上浮起清楚的指印。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

    狄浩带来的手下听见动静,刚要推门,狄浩抬头喊了一声:“都他妈别进来!”

    门外的人停住了。

    花鸡还要往前,杨鸣伸手拦住了他。

    “行了。”

    花鸡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狄浩。他这些年很少真正动怒。愤怒对他来说没有用,只会影响判断。

    可狄浩刚才那几句话,他忍不了。

    “你他妈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花鸡指着狄浩,“亏你还是狄明的弟弟!”

    狄浩靠在桌边,没有说话。

    “白雨在我那做事,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她出事的时候,是我去医院认的人,是我通知她父母过来,也是我给她办的后事。”花鸡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现在问我,是不是为了你杀了她?”

    狄浩嘴角的血流了下来。他伸手擦了一下,仍旧没有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花鸡骂道,“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

    这句话落下,狄浩的脸色变了。

    花鸡可以骂他忘恩负义,也可以骂他没有脑子,他都能接着。可花鸡问他有什么资格跟白雨比,他忽然答不出来。

    白雨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等他回去。

    他给不了她时间,也给不了她一个解释。白雨直到死,都不知道他在缅甸到底做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回大理。

    而他在知道白雨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她找一个凶手。

    这个凶手最好是花鸡,也可以是杨鸣。只有这样,白雨的死才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意外,他这些年的痛苦也就有了去处。

    人很难接受意外。

    如果有人害了白雨,狄浩便可以恨,可以等,等自己有能力以后再报仇。可如果白雨只是死于一场普通车祸,那他连恨谁都不知道。他只能承认,那天有一辆车经过一个路口,白雨没有回来,而他当时远在另一个国家,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结果比仇恨更难接受。

    花鸡看着他,眼里的怒意没有减下去。

    “我以为你年纪大了,多少能有点脑子。结果你混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谁让你难受,你就一定要找个人来恨。好像只要有个仇人,你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就都能算了?”

    狄浩低下头。

    他脸上的巴掌印越来越明显,嘴角还挂着血。刚才面对杨鸣的时候,他还有许多话想问。可现在花鸡站在他面前,他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相信了。

    不是因为花鸡给出了什么证据,也不是因为这一巴掌。狄浩认识花鸡很多年,他见过花鸡杀人,也见过花鸡说谎。这个人真想瞒一件事的时候,根本不会解释,更不会因为一句怀疑气成这样。

    白雨确实死于意外。

    狄浩心里积压多年的某个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没有了支撑。他原以为真相会让自己轻松,可真正听到答案以后,他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走吧。”杨鸣开口。

    花鸡看了狄浩一会儿,转身跟着杨鸣出了包厢。

    门打开时,外面站着两个狄浩的手下。两人看见狄浩脸上的巴掌印,又看了看花鸡,谁都没有动。

    直到杨鸣和花鸡走远,他们才进了包厢。

    “狄总。”

    “出去!”狄浩吼道。

    两人迟疑了一下,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关好。

    ……

    回酒店的路上,花鸡坐在杨鸣旁边,脸色仍旧难看。

    车辆穿过老城区,路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摩托车在人群里来回穿行。司机开得不快,遇到路口便减速,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花鸡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老杨,你说句话。”

    杨鸣看着他。

    “只要你点个头,我现在就去……”

    不等花鸡说完,杨鸣就给了他一个稍安勿燥的眼神。

    花鸡这句话不是吓唬人。

    只要杨鸣答应,花鸡会立刻下车。狄浩带来的那几个人拦不住他,金边也不是一个死了人便一定能查到底的地方。大子集团即便怀疑,也未必愿意为了狄浩跟森莫港翻脸。

    杨鸣摇了摇头:“没必要。”

    花鸡转头看向窗外,气还没有消。

    杨鸣靠在座椅上,语气平静:“今天该说的话已经说了。狄明的事,我给了他答案。白雨的事,你也给了他答案。以后他信不信,怎么走,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万一他找上门?”

    “他要找上门,再处理。”

    花鸡没有再说话。

    车子过了路口,继续朝酒店驶去。

    ……

    包厢里,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狄浩独自坐在饭桌前,嘴角挂着血,左脸上的巴掌印仍旧清晰。他没有擦,也没有叫人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拧开瓶盖,仰头往嘴里灌。

    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他喝了很久,才把酒瓶放回桌上。

    狄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