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活着

    安渡的沙化并非逃避,而是另一种进攻。

    当白谦默将整片海域化作自己的肢体,试图用无边无际的海水吞没沙滩时,安渡的身躯突然在沙地各处浮现。

    安渡的意识与每一粒沙子相连,可以在任何有沙的地方重构身体。

    “你以为海里,就是你的主场了吗?”安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沙地塌陷。

    无数吨海水被巨大的力量托起,反向升空。

    天与海在这一刻颠倒。

    海水成了天空。

    而沙粒凝成的巨大手掌从天穹压下,拍打进浮空的海水里,在半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沙海。

    悬浮的海水四散。

    但每一滴逃逸的水珠都被沙粒精准包裹,形成密密麻麻的微型沙球悬浮在半空。

    白谦默的意识在这些被隔离的水分子之间剧烈震荡,像是被撕裂成千万个灵魂疯狂尖叫。

    “你太依赖水了...”安渡的本体缓缓从沙海中升起,“我很好奇,你的每一部分都被我独立困住,你还能保持完整的自我吗?”

    “你好奇你妈啊!”

    那些被封在沙球里的水珠开始蒸发,白谦默的意识随着水汽的逸散而逐渐模糊。

    这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意识被分裂稀释,如同把一个人碾成粉末撒进风里。

    但白谦默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赐福者,一路杀到加百列觉醒的处刑队队长,靠的是实打实的能力。

    “你忘了一件事。”沙球内传出白谦默嘶哑的笑声,“水变成汽,还是能被我所用。”

    那些被封住的水珠沸腾,蒸汽压力在沙球内部急剧攀升。

    安渡想要加固沙壁,但已经来不及。

    密密麻麻的沙球“砰”的炸裂。

    蒸汽裹挟着沙粒向四周扩散,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尘雾。

    而白谦默的意识顺着蒸汽蔓延,在雾气中重新凝实成形。

    他从水雾中走出,模样凄惨无比。

    白谦默的右眼在刚才的分裂中被彻底蒸发,眼眶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洞。

    他的左手从手腕处消失,断口参差不齐,胸腹之间有三道巨大的撕裂伤。

    白谦默的身体即使液体化,依然被沙粒破坏的千疮百孔,“你的沙子不太干净啊,沾上了就甩不掉。”

    安渡的情况同样惨烈,他的双腿完全沙化消失,只剩下半截躯干漂浮在沙海上。

    他的皮肤融化成沙粒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和一颗转动的眼球;右手勉强保留,但五根手指只剩下拇指和食指,像一只螃蟹的螯。

    白谦默身上流出半水半血的体液,与安渡身上流出的金黄色体液在沙地上混合,渗进沙粒的缝隙,又被双方的赐福反复搅动,最终形成一片片诡异的红褐色纹路。

    “你还能撑多久?”安渡调侃道。

    白谦默抬起仅剩的右手,“反正应该是比你久。”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向前。

    沙海如活物般翻涌,凝聚成两条沙蛇扑向白谦默。

    白谦默欺身而上,断腕处喷出一道水刃。

    水刃与沙蛇对撞,爆发出刺耳的轰击声。

    沙粒被水流冲散,水珠被沙粒打碎,两者在半空中形成一片混沌的泥浆。

    泥浆砸在白谦默身上,如子弹般嵌入他的皮肤。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白谦默前进的脚步。

    安渡侧过身子,将仅剩的两根手指插入沙地。

    白谦默脚下的沙地突兀地形成流沙漩涡。

    每一粒沙子都在撕扯白谦默的身体,试图将他分解成最原始的水分子。

    白谦默整个人被拖入沙中,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

    他用右臂死死撑住沙壁,断腕处不断涌出水流试图稀释周围的沙子,但安渡的赐福太强了,那些沙子像生命一样缠绕上来。封住他的口鼻,灌进他的眼眶。

    视野陷入黑暗。

    听觉也被沙粒堵塞。

    白谦默的世界只剩下触觉,沙粒挤压皮肤的压迫感,断腕处沙粒侵入血肉的灼烧感,以及胸腔里越来越稀薄的氧气带来的窒息感。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白谦默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掐灭。

    白谦默放弃了与沙子的对抗,不再试图稀释沙子,不再试图挣脱漩涡,而是将自己彻底液体化,主动融入沙粒之间的每一处缝。

    安渡感觉到自己的沙子里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意识,那个意识正在从内部瓦解他的赐福结构,像是用一把细针一根一根地挑断他编织的绳结。

    安渡低吼,“你这个疯子!”

    安渡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崩解,白谦默的意识正在篡改他身体里沙粒的归属权。

    那些原本属于安渡身体一部分的沙子,正在被白谦默强行剥离。

    惊慌从安渡眼中一晃而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谦默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献祭自己的意识,用自己的精神作为燃料,强行入侵另一个素赐福者的核心。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双方的精神会在这种粗暴的融合中相互湮灭,最终谁也无法保持自我,化作一团无意识的混沌物质。

    但白谦默不在乎,他的意识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安渡的身体内。

    安渡的过往像碎片一样在白谦默的意识中闪过。

    二十八次试炼的绝望与恐惧,每次从试炼中活着走出来时那种劫后余生的空虚,成为董事后日复一日的享乐与麻木...

    大量的记忆接管,也让白谦默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安渡抓住了这个空隙,他用残存的意志,将所有的沙子凝聚成一根“针”,刺入白谦默意识的核心。

    白谦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身体从沙海中炸出,浑身浴血,左臂、右腿、半截躯干都在这场意识战争中彻底损毁。

    白谦默如烂泥般摔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沙地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血。

    安渡也不好受,身体几乎完全沙化消失,只剩下头颅和半截胸腔勉强保持着人形,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

    白谦默趴在地上,用仅剩的右臂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他的右眼没了,左眼也只剩下一道缝,鲜血糊满了整张脸。

    安渡一边咳出沙子,一边笑,“你这个疯子,你和夏荷一样都是疯子!”

    安渡也窥视到了白谦默的记忆,这个从小到大生活在“地狱”的男人,能成长到这个地步简直就是个奇迹。

    “疯子不好吗?只有疯狂,才能推动着我前进。”白谦默支撑不住,仰躺在了沙地上。

    “你们是觉得这个世界还不够疯吗?”

    “我觉得对于世界而言,疯子多多益善。”

    “是吗?你这样倒是让我很好奇,你们究竟能走到哪一个地步。”安渡的半截胸腔裂开。

    石化的四分之一罗盘从血肉中掉落出来。

    而安渡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变化在崩解,从边缘开始化为最细小的沙粒,被海风吹散。

    “我只不过是想要陪着我爱的世界一起毁灭,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安渡的声音逐渐放轻。

    “你爱的世界,也是我们爱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对你而言不应该是‘地狱’吗?”

    白谦默仰面看着天空上的破洞,“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所以这个世界还不是地狱。”

    “但这个世界终将会成为地狱,希望到时候你们不会无能为力...”

    安渡彻底随风飘散。

    没有鲜血,没有残骸,一个完成了二十八次试炼,拥有百分之百完成率,被称为“把理智踩在脚下”的董事,就这样化作了海风中飘散的沙粒。

    白谦默深吸一口气,缓缓拖着残缺的身体爬向罗盘。

    直到他把罗盘护在了怀里。

    白谦默一个人趴在殷红的沙地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虽然遍体鳞伤,但他却还活着。

    “狗日的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