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天意难违

    幺儿湾河段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远在上游一处僻静山崖上,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阿丽娜选定的观星点位于水环镇外三里的一处临河断崖。

    崖顶平坦,视野开阔,脚下便是蜿蜒的运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更妙的是,此地地势迂回,群山环抱,地脉隐现,正符合卷轴上记载的“天镜”之象。

    她花了一整日布置祭坛。

    祭坛以七块取自河滩的大卵石为基,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中央堆起松木柴薪。柴薪周围撒了一圈研磨过的银粉和晒干的月光草,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荧光。祭坛东侧,拴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雪白羊羔——这是向祖灵献祭的牲礼。

    张三站在祭坛三丈外的一棵古松阴影下,默默守护。他看着阿丽娜换上那身考究的萨满装扮:头戴缀满兽牙和彩色羽毛的冠饰,身穿以银线绣满星辰图案的深蓝长袍,腰间系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铃,一双娇小玲珑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岩石上。

    朔月之夜,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沉郁的黑暗。

    只有祭坛中央那盆点燃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

    “时辰到了。”

    阿丽娜轻声自语,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走到祭坛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天然裂纹的古老龟甲——这是萨丽婆婆临终前传给她的遗物,据说已传承了千年。

    她将龟甲捧在手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开始摇晃龟甲。

    起初动作很轻,龟甲内的几枚铜钱撞击出细微的脆响。但随着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那脆响逐渐连成一片,竟隐隐与远处河水的涛声应和。

    与此同时,阿丽娜赤足踏地,跳起了祭舞。

    她的舞姿并不曼妙,甚至有些笨拙生涩,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带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叮铃作响,与龟甲声、河水声交织成一首诡谲的祭歌。

    风起了。

    起初只是崖顶的夜风,但很快,风势陡然加剧!

    阴冷的河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打着旋儿扑向祭坛,吹得阿丽娜的长袍猎猎作响,冠饰上的羽毛疯狂颤动。柴薪周围的银粉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闪烁的雾霭。

    张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眉头紧锁。他虽不懂占卜,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那肯定不是魂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力量。

    阿丽娜的舞步越来越快。

    她口中吟唱着苍狼部落古老的祷词,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吼如啸。祭坛中央的柴薪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祖灵在上,苍狼之血叩问天机——”

    阿丽娜猛地停下舞步,双手将龟甲高举过头,声音因用力而嘶哑:

    “请昭示此人命数!”

    阿丽娜口中所说的“此人”,自然是张三。

    龟甲在幽蓝火焰上方剧烈震颤,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阿丽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龟甲表面的变化——那是祖灵回应的征兆。

    然而,预想中的卦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

    这股死气并非凭空而生,它来自下游幺儿湾河段,来自那场刚刚结束的屠杀。

    数百水贼殒命,鲜血染红河水,怨魂未散,死气冲天。而朔月之夜,本就是阴气最盛之时,月之精华虽被乌云遮蔽,却依旧无声浸润着大地。

    河湾大战的死气,与朔月精华,在这一刻被祭坛的仪式牵引,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阿丽娜体内!

    “呃啊——”

    阿丽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她本就因连日占卜而灵气亏空,此刻被这庞大的死气和月华强行灌注,仿佛干涸的河床突然遭遇山洪,经脉几欲炸裂。

    但她没有停下。

    阿丽娜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再次摇晃龟甲,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祖灵……请昭示……他的未来!”

    祭坛东侧,那只活蹦乱跳的羊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紧接着,在张三惊骇的目光中,羊羔雪白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枯、腐朽!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一只鲜活的生灵就化作了一具蜷缩的干尸,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而阿丽娜手中的龟甲,也在这时突然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松手,龟甲掉入祭坛中央的火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古老的龟甲在幽蓝火焰中裂成七八块,每一块的裂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凶,死劫。

    阿丽娜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懂了。

    尽管卦象破碎,尽管祖灵的回应充满警告与阻隔,但她还是从那蛛丝马迹中,窥见了一丝残酷的真相——

    张三,在不久的未来,将会遭遇一场几乎不可避免的死亡。

    时间,或许就在数月之内。

    死因,模糊不清,但劫数之重,足以让祖灵降下“不可窥探”的禁忌。

    “不……不可能……”

    阿丽娜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想起张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他揉自己头发时温暖的掌心,想起他在自己和姐姐遇险时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背影……

    这样对自己有大恩大德的义人,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在不久之后?

    “噗——”

    急火攻心之下,阿丽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血并非寻常鲜血,而是心头血——鲜红中带着金色光点,落地后竟不渗透,反而在岩石上凝成一颗颗血珠,微微颤动。

    张三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阴影:“阿丽娜!你快停下!”

    “别过来!”阿丽娜嘶声喊道,伸手制止他,“仪式还没结束……我还没问完……”

    阿丽娜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重新站直身体,面向祭坛,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祖灵在上……若他的命数注定如此……那么——”

    阿丽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禁忌的问题:

    “可否……逆天改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坛上的幽蓝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冲天火柱!

    火柱中,隐约传来无数凄厉的嚎哭与愤怒的嘶吼——那是祖灵的回应。

    否定。

    坚决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