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顺利3

    法庭里面没人说话。

    连群演都忘了自己该有什么表情,就那么愣在旁听席上。

    刘一菲站在法庭中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就是站在那,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激动,就像一个人把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从柜子里面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给你看。

    “他那年回来找周楠,不是想当爹。”

    “他就是觉得那是他的东西。”

    “跟二十年前一样。”

    监视器后面,周游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他看着画面里的刘一菲心里很清楚,这段表演已经超出了他写在导演阐述里面的预期。

    他给郑娟这段戏设计的情绪线是压抑到爆发,但刘一菲给的不是爆发。

    她给的是平静。

    一种被碾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平静。

    比歇斯底里可怕多了。

    被告席上,雷佳音的状态也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想到的位置。

    他本来设计的反应是听完之后,眼眶泛红,无声地摇头。

    但实际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没哭。

    他就是看着刘一菲,嘴唇抿。

    那双眼睛里面写满了我媳妇在替我受罪,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刘一菲继续说道:

    “秉昆不知道这些。”

    她的声音在这里轻了一点。

    “他从来没问过我。”

    “结婚那天他跟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的事咱们一起过。”

    “我信了。”

    “我信了二十年。”

    说到这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鼻尖也跟着泛了一层薄红。

    人的血管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充血,眼眶鼻尖会泛红,但大部分演员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控制。

    你让一般的演员哭,要么就是干嚎,要么就是直接泪崩,能做到红了但不掉泪这种状态的,已经是水准之上了。

    周游给了老张一个眼神,那边马上把镜头从中景推到了近景,这个表情不拍近景是犯罪。

    “审判长。”

    刘一菲抬起头,看向审判长的方向。

    “我不是来求情的。”

    “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认。”

    “但我得让所有人知道骆士宾是什么人。”

    “他不配被人可怜。”

    “当事人请回座位。”

    经过被告席的时候,她没有看雷佳音。

    刘一菲回到旁听席坐下,宋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后面的审理过程按照剧本正常推进,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然后重新开庭宣判。

    “本院认为,被告人周秉昆过失致人死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综合本案具体情节,被害人自身存在重大过错……”

    “……判处被告人周秉昆有期徒刑九年。”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片场里面响了一下。

    雷佳音听到九年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认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此刻,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像是一种终于靴子落地的疲惫。

    法警上前准备把雷佳音带走,雷佳音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镜头给到他的脸,那上面什么复杂的表情都没有了,就是一个男人在看自己老婆。

    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多记一会,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刘一菲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秉昆,我等你。”

    她的脸上这会儿全是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弓着身子的时候就已经在流了,一直没出声,现在站起来才看见,整张脸都是湿的。

    门关上了。

    刘一菲站在过道里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旁边的椅子滑坐到了地上。

    宋佳冲过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捧着她的脸。

    “郑娟……郑娟……”

    周游拿起对讲机。

    “过。”

    说完他把对讲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地呼了一口气。

    ……

    ……

    收工之后,整个片场的气氛有些奇怪。

    雷佳音从被告席上下来之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喝水,谁过来跟他说话他都只是点头笑一下。

    他还没彻底从周秉昆的状态里面出来。

    或者说是不太想那么快出来。

    宋佳坐在化妆间里面卸妆。

    镜子里面是她自己的脸,眼角有几条细纹,口红的颜色还没擦干净。

    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脑子里面全是刚才刘一菲站在法庭中间的样子。

    说实话,宋佳从来不觉得自己差。

    她是科班出身,从小到大拿过不少奖,演技这东西她心里有数。

    可今天……

    今天看完刘一菲的那段戏,她心里头有一个很清楚的声音在说:

    差着呢。

    宋佳自己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

    当年她出名的时候靠的是什么,她心里门清。

    那些年大尺度的戏份让她一夜之间被全国观众记住了,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通告采访,各种标签。

    “大胆”“敢脱”“有牺牲精神”。

    这些词跟了她好多年。

    她后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慢慢洗掉这些标签,才让观众重新看到她的演技?

    五年?十年?

    中间还有周游的帮助。

    可你看人家。

    刘一菲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素的不能再素,站在那就说了几段话。

    没有哭得死去活来,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宋佳在镜子前面坐了一会,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你跟人家比什么呢?

    人家是戛纳影后加奥斯卡影后。那两个奖不是大白菜,不是谁努力就能拿的。

    可笑归笑,心里面那一点不甘还是有的。

    她在羡慕人家走的路。

    当初要是自己也能有那种选择的底气,是不是也不用脱?

    想到这她又摇了摇头。

    算了。

    想这些没用,走都走了。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助理的脑袋探进来。

    “姐,吃饭去不?”

    宋佳回过神来,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另一头,周游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回放。

    他把刘一菲那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往化妆间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刘一菲正坐在椅子上,妆已经卸了一半,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她看见周游进来没说话。

    周游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辛苦了。”

    “还行。”

    刘一菲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你安慰安慰我。”

    “怎么安慰?”

    周游认真说道,演员出戏向来是一件大事,他也得严阵以待。

    别人就无所谓了,但这是自己媳妇。

    刘一菲想了想道:“什么都行?”

    “豁出去了,你就说几次……”

    “那你跟咱爸咱妈摊牌咋样?”

    周游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