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先礼

    陈平安接到周翠芬电话时,正在市纪委常务副书记的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交通系统罚没款流向异常的初核报告。

    电话那头,周翠芬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绝望和屈辱。陈平安没打断她,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办公桌的桌面,节奏平稳。

    挂了电话,他先没动。眼睛看着窗外玄商市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过的是周翠芬话里的信息:堂哥陈平心冲卡伤人被抓,案子成了典型;嫂子周翠芬四处求告无门。

    陈平安没急着动作。他先拨通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个熟人的电话。聊了十来分钟,陈平安把案情细节、涉案部门态度、目前关押地点和经办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放下电话,他坐回椅子,闭眼想了想。

    事有蹊跷。

    先不说交警、交通等部门对陈平心的罚款和扣押,这里面的猫腻。

    就单说陈平心所谓的闯卡伤人,里面就绝对不正常。

    但是当务之急一定得是捞人。

    必须先捞人。

    先把人捞出来,再处理他们背后这一摊子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能让陈平心跟着担风险。

    这不只是堂哥的事。陈平心再不成器,也是他陈平安血缘上的堂哥,是他老陈家的人。

    被人用那种方式欺辱,这已经不是在打陈平心的脸,是在打他陈平安的脸。

    而且,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在触碰“肖北哥”那条看不见的底线。

    肖北哥最恨的,就是下面的人仗着点权力,无法无天,欺压百姓,尤其是欺压到自家人头上。

    班底里的人都知道,肖北哥护短,但讲原则。

    对外,原则是铁律;对内,家人是底线。

    陈平安现在的位置,是肖北哥一手推上来的。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也得学会用肖北哥的方式处理问题。肖北哥办事,讲究雷霆手段,但更讲究谋定后动,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陈平安拿起手机,打给父亲。

    “爸,有件事得您跑一趟。”陈平安语气平静,把事情简单说了,重点强调,“您就代表家属,去交通局和高发公司,诚恳道歉,谈赔偿,求谅解。带上钱,态度要好。他们说什么难听的,您先听着,记着。”

    陈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平安,他们要是……”

    “他们肯定会刁难。”陈平安打断父亲,“但是没关系,我们的目的是拿到谅解书。”

    陈父没再多问,儿子在纪委干到这么大领导,做事有他的道理。“好,我这就去。”

    陈平安挂了电话,又打给市检察院第三检察部主任曹恒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哥?”曹恒印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疑惑,陈平安很少直接打电话到他办公室。

    “恒印,有个案子,可能涉及行政执法不规范,以及后续司法程序是否存在人为拔高凑数定罪的问题。”陈平安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一个叫陈平心的货车司机,冲卡,撞了运管的车,伤了人,现在刑拘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子被树了典型。”

    曹恒印那边立刻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显然是在记录。“陈平心……冲卡……典型。平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个被各路罚款逼到绝路、只想开走自己吃饭家伙的司机,他的主观恶意和客观行为,够不够得上‘危害公共安全’?行政执法过程中有没有违规处罚、以罚代管、激化矛盾?现在案子还在公安侦查阶段,但舆论和‘典型’的帽子,会不会影响案件定性?”陈平安顿了顿,“你们检察院,特别是负责侦查监督的部门,对这类有争议、可能涉及民生与执法冲突的案件,是不是应该有点敏感性?该提前了解情况、依法履行监督职责的时候,不能缺位。”

    曹恒印沉默了片刻。他听明白了。

    至于这个“陈平心”是谁,为什么陈平安如此关注,曹恒印没问。

    他只知道,陈平安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普通案子,更不会用这种方式暗示。

    “明白了,哥。”曹恒印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我们第三检察部会关注这个案子。如果发现侦查活动可能存在违法情形,或者案件定性确有疑问,我们会依法及时介入,提出检察意见。”

    “嗯。”陈平安应了一声,“另外,如果家属依法申请取保候审,而嫌疑人确实不符合逮捕必要性条件,你们检察机关的意见也很重要。”

    “我清楚。”曹恒印回答得干脆利落。

    陈平安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 ...

    陈父揣着钱,坐公交车去了市交通局。

    接待他的是政策法规科的一个副科长,姓赵。陈父说明来意,态度放得很低,说是代表侄子陈平心来道歉,愿意赔偿被撞车辆的损失,希望单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

    赵副科长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谅解书?老同志,你知不知道你侄子闯了多大的祸?”赵副科长放下杯子,声音拖得老长,“冲卡!撞执法车!还伤了人!运管那边的小刘,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呢,脑震荡!这是典型的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市里都挂了号的典型案件!你拿五万块钱,就想买张谅解书?开玩笑呢?”

    陈父忍着气,把装钱的布包往前推了推,“赵科长,孩子是一时糊涂,被逼得没办法了。家里实在困难,这已经是全部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损失我们一定赔,只要……”

    “被逼的?”赵副科长打断他,嗤笑一声,“谁逼他了?超载是他自己选的吧?违规上路是他自己干的吧?我们执法那是照章办事!罚单开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心理素质差,走极端,怪得了谁?还通融?这种典型案件,谁敢通融?老同志,我劝你一句,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请个好律师,看能不能少判几年。谅解书?别想了。”

    陈父脸色发白,还想再说什么,赵副科长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我这儿还有事。你回去吧。再纠缠,我叫保安了。”

    从交通局出来,陈父又去了江北省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玄商分公司。

    结果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