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人
正想着,庵堂外,忽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朱媺娖施展轻功,无声无息的从院墙后探出头来。
但见树林之间,狭窄的通道上多了一群全身甲胄的游骑,腰间皆配有兵器。
她面色一沉,轻巧的下了墙来。
恰逢陈钰握着刚收下的木剑出了禅房。
朱媺娖冷冷道:“是吴三桂手下的走狗。”
骑兵队伍停在庵堂门口。
叫门的依旧是先前来的胡管家。
示意随行的几十余骑兵先不要轻举妄动。
清了清嗓子,走上前,高声叫道:“奉夫人命,请居士出来说话!”
而三圣庵中,听见对方的叫喊声。
陈钰等人皆将视线投向了方才出门的陈圆圆身上。
她轻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走到院子中央,柔声询问:“胡管家,夫人找我何事?”
对方答道:“夫人说,最近西南不太平,有匪寇为患,庵堂偏僻,真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怕悔之晚矣,请居士速速出来,由小人等护送前往安全居所。”
话音刚落,陈圆圆便轻轻的垂下头去。
这胡二口中的夫人,乃是平西王吴三桂的正妻张氏。
此人乃辽西人,嫁与吴三桂多年,性格刁蛮泼辣,以前在平西王府时,对方便多番排挤打压于她。
她搬进这三圣庵已有多年,对方怎会平白无故的这般好心?
却听李沅芷压低声音道:“多半是那胡管家见了你,发现沅...陈姑姑你美貌不减当年,回去跟人告了刁状,人家嫉妒于你,打算将你弄到什么偏僻的地方杀了呢。”
陈圆圆身子一颤。
心想,张氏虽然经常欺负自己,可真要动手杀人,怕是不敢。
就算她不怕触怒平西王,这些兵士难道不要命了么。
大抵是怕自己回去同她争宠,影响世子吴应熊的地位,所以想要将她安置到更远的地方。
在西南的这些年,她早已心力交瘁,若是放在之前,也就由得她欺负了。
可是现在...在独孤剑境中经历了那样久的时间,叫她那颗逆来顺受的心发生了些许转变。
陈圆圆悄悄看了眼正朝自己微笑的陈钰。
不由双颊温热,声音提高了几分:“不必了,胡管家,请代我转告夫人,就说圆圆福薄,真要是因此死了,那也是神佛的...安排。”
见惯了身旁之人的无所不能,在她心中,陈钰与神佛无二。
自己能安然从梦境出来,恢复健康的体魄,全靠对方。
既如此,怎可再跟之前那样,随波浮沉。
三圣庵外,胡管家听她拒绝,不由心中恼火。
暗道,这贱人是在外面待久了,真把性子待野了,竟是连夫人的话都不听!
面色一冷,语气不善:“夫人有言在先,居士虽然在此清修多年,可说到底,还是平西王府的人,居士的性命不单单是居士的,更关乎到王爷的颜面!”
闻之,朱媺娖不由露出冷笑。
语气阴森:“那狗汉奸还有脸面么?”
颜面么?
陈圆圆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确实如此。
很多年前她便因为不为张氏所容,终究选择在这三圣庵中带发修行,为被人抓走的女儿祈福,忏悔前半生的罪孽。
在此期间,平西王只命人定期送来衣食,且都是定量的。
本人却不曾亲至。
对方忙着争权夺利,忙着他的雄心壮志。
既不愿叫她影响后院的和谐,又不愿真放她走了。
说到底就是颜面二字。
平西王可以允许她出家,但绝不会允许她失去控制。
在三圣庵中。
她时常会做噩梦,梦见女儿的死,梦见平西王造反不成,西南被满洲兵占据,沦为尸山血海。
这种胆战心惊,日夜心神不宁的日子,确实也该到了到头的时候。
陈圆圆双眸轻颤。
忍不住感激的看向陈钰,正是此人,给了自己这卑贱之人选择的权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且坚定:“胡管家,寂静既是出家人,便不必再顾及旁人的颜面,你且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要走了,请她务必保重身体。”
外头的胡管家听她说话的语气不对。
顿时满心疑虑,阴恻恻道:“居士,王爷和夫人供你吃供你穿,你说的可是恩将仇报的诛心之言...若无王爷允准,你想去什么地方?”
说罢眼神阴鸷了几分,高声叫道:“小人感觉居士说话的声音怪怪的,莫非是被强人所迫?还请居士速速开门,不然小人等可要强闯进来了。”
“他好勇哦~”李沅芷撇撇嘴,咯咯笑道。
心道你闯入之前,最好先想好,自己的尸体埋在什么地方。
朱媺娖已经冷冷的拔出竹竿...
冷不防发现是佩剑。
心中一羞,自己是少女姿态在梦境里跟逆徒待的太久,回到原本的身子都感觉有点不适应了。
正做好大开杀戒的准备。
却听外头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有人高声叫道:“胡二!你要做什么!”
那胡管家听见动静,慌忙回头,来人竟是夏国相。
身为吴三桂的女婿,平西王府实际上的二号人物,胡管家自然不敢怠慢。
忙使眼色,叫众人收起兵刃。
满脸堆笑的迎接上去,行礼道:“夏姑爷,您怎么来了?”
夏国相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同随行的几名骑手翻身下马。
径直走到庵堂门前,冷笑道:“胡管家,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居士门口舞刀弄枪!来人,给我拖下去杀了。”
胡管家吓的身颤如筛糠,忙不迭拜伏在地,哭道:“夏姑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奉夫人的吩咐,将居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并无别的心思呀。”
夏国相早已从府中心腹口中得知了对方来此的目的。
并且第一时间便禀报了吴三桂。
得知陈圆圆清修数年,美艳更甚,甚至到了让张氏要痛下杀手的程度,吴三桂恼火之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好奇。
故而命夏国相来将陈圆圆带回王府去。
夏国相乃人精,知道这胡管家乃是张氏的人,当然不会真杀了。
只是故意大声喝骂了几句,便将人赶走。
自己则屏退左右,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前,温声道:“国相在这,叫宵小打搅了居士,请居士恕罪。”
言罢,只听里面静悄悄。
夏国相微微蹙眉。
对于陈圆圆,他并不是真心尊重,完全是因为瞧出自家岳父对她余情未了。
故而清了清嗓子,耐心开口道:“居士可知,世子被人害了。”
里头的陈圆圆微微一颤,旋即垂眸:“夏姑爷,寂静在此清修,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夏国相抬起头,叹气道:“此事王爷让我们瞒的死死的,世子他...毕竟是夫人的亲骨血,如今离世却要瞒着他的生母,王爷心怀愧疚,所以此次即便恼火夫人行事无状,却也不能为了居士真杀了她...可即便如此,王爷还是令她禁足,严厉训斥,足以见得王爷对居士情谊之深重。”
陈圆圆顿了顿,柔声道:“王爷的恩情,寂静都记着。”
“回去吧,居士。”
夏国相紧跟着开口道:“那胡管家也没完全说错,最近西南确实不太平,王爷已经命人在王府内准备了供居士居住的庵堂...国相此来之前,王爷曾言,居士回去,一切照旧,您的月俸同夫人无二。不仅如此,王爷还打算让应麒公子归府,到时候便过继在你的名下。”
“我...”
陈圆圆话音未落,夏国相便笑着继续道:“居士,王爷很快便有大动作,是居士难以想象的。我来之前,闻北边传来消息,康乾的大军在回疆全军覆没,国力大损。王爷摩拳擦掌,欲提兵北上,澄清玉宇!到了功成之日,居士难道还要蜗居在这方寸之地?”
他声音高昂了几分:“王爷说,只要居士愿意回去,将来敕封贵妃,这天下再不会有人对居士您说三道四,这不是居士一直想要的么?”
“我...不想要。”
陈圆圆颤声道。
什么叛明,什么反清,什么当皇帝...那都是吴三桂想要的。
她真正想要的,无非是再见女儿一面。
抬眼看向身旁的男子,陈圆圆眼眶微红,已是泪光盈盈。
【当前目标:陈圆圆】
【恶念一:再有...便是能有个再不用担心受怕,能与自己关心在意之人,待在一起的地方,就像梦里面的伊山画舫一样,哪怕没有湖心岛那样大,只是个方寸之地,哪怕...不要荣华富贵。只是...我这不要脸的娘亲,又该如何跟阿珂交代呀~】中级奖励
陈钰微微一笑,打趣道:“贵妃哎,陈姑姑,你难道一点不动心么?”
陈圆圆俏脸微白。
注意到朱媺娖、李沅芷正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
“没...没有...”
她如鲠在喉,慌乱的开口,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想做什么贵妃。
“我知道。”
陈钰点点头。
外头传来夏国相惊怒的叫喊:“居士,你...你在跟什么人说话!来人,给我将门砸开!”
“砰”的一声巨响。
庵堂的大门轰然倒下。
夏国相瞪大双眼,只见十几步外,正站着个高大俊朗的白衣男子。
而那倾国倾城,美艳绝伦的陈圆圆,此刻正红着脸,娇怯的缩在他的身后。
“你...贱妇!”
面对此等场景,夏国相只觉汗毛倒竖。
真有人敢在平西王府的地界,给自家岳父戴绿帽子?
三圣庵这边的补给一直都是他负责的,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夏国相又急又怒,此刻已顾不上其他了。
高声叫道:“杀,给我杀!!!”
但见不少人被陈圆圆那绝艳的相貌迷的神魂颠倒,更是暴跳如雷,怒吼道:“捂上眼睛杀!”
仅在片刻,便将陈钰一行围的水泄不通。
面对此种景象,陈圆圆已经见怪不怪了。
虽然还是很愧疚又给他添了麻烦。
她嗫嚅了片刻,语气轻柔娇嫩:“公子...”
“不必想那么多,我都知道。”
陈钰笑道,但见身旁的朱媺娖、李沅芷已经拔出了佩剑。
他昂起头,眼神深邃,睥睨傲然。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跟梦境中一样。
陈圆圆芳心颤动,此时此刻,只觉胸口有什么情绪要汹涌而出。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许多次。
在伊山画舫时。
她曾缩在身边男子的怀中,流着泪问他。
哪怕自己这样的卑贱之人,真的也能有选择的权利么?
相公啊...沅沅真的可以这样轻松的活着,真的可以陪在你的身边么?
他说,不是你陪着我,而是我陪着你。
我在的原因,便是让你永远能发自内心的做出选择。
那日的话犹在耳畔。
陈圆圆深吸了一口气,泪中带笑:“沅沅,愿意跟公子一起走。”
“尔敢!”
夏国相勃然作色,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长刀,怒吼着冲了上来。
“好。”
陈钰并未废话。
意念微动,来自虚空中的吸力便将身旁的陈圆圆包裹,瞬间消失。
转而看向杀意凛然的朱媺娖,笑道:“师父,咱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朱媺娖盯着夏国相,这位平西王府的二号人物,此刻面若寒霜。
冷冷道:“杀!”
她身子一闪,正是岳王神箭。
“杀呀~为阿九师娘报仇!!!”
李沅芷娇声呐喊,施展凌波微步,配合着玉箫剑法和落英剑法,所过之处,那些兵士几无还手之力。
陈钰摊开手掌。
一股股气势自他身上,扩散开来。
在这瞬间,这三圣庵中的花草、碎石、瓦片,好似都成为了他手中的利器。
剑意纵横,凌厉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