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苏九幽

    众人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找到了那个九幽的人。

    说是空地其实也不对。

    灰雾在这里变薄了很多,好像被什么东西驱散了。

    空地的正中央躺着一具白骨。

    看上去像是什么大型兽类的骸骨。

    肋骨折了好几根,颅骨上有一道从头劈到尾的裂纹。

    那个九幽的人背靠白骨坐着。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下巴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是灰白色的。

    跟在水里泡了很久似的。

    胸口有一道贯穿伤,从前胸穿到后背。

    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

    没有血流出来。

    这个人根本没有血。

    他手里握着一块碎裂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半个模糊的字。

    剩下的半个碎在地上,碎片就散落在脚边。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的抬起头。

    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了一张年轻到令人意外的脸。

    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五官很干净。

    眉眼之间甚至还带着点书卷气,像个刚考完乡试的书生。

    但他的眼睛中,整个眼球都是灰的。

    既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膜覆盖在上面。

    “你们是来杀我的?”他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战祖蹲下来看他的伤口,皱着眉看了半天。

    “你被什么东西伤的?这个贯穿伤不对。”

    “伤口边缘有虚空侵蚀的痕迹,但虚空之力进不去你的体内。”

    “你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灰蒙蒙的眼睛转向张凡。

    准确地说,是转向张凡左手手背上的青金色丝线。

    “你是持剑人。”他道:“初的剑在你身上。”

    张凡按住墨剑剑柄问:“你是谁?”

    “我叫苏九幽。”年轻人说:

    “九幽第九代玄孙,也是最后一个。其他的都死光了。”

    战祖站了起来,脸色变了。

    “九幽?你是九幽的后人?那个九幽?”

    “界海里头还有第二个九幽吗。”

    苏九幽咳了一声,没有血咳出来,只咳出一口灰黑色的气。

    “我家祖上跟你家初打过一架。打了三天三夜,没分出胜负。”

    “后来初画分界线的时候,九幽替她镇守了界海这一侧三千年。”

    张凡松开了剑柄。

    “你来找我?”

    苏九幽把手里的碎玉牌举起来。

    “来找初的持剑人。”

    “九幽死了,他替初守完三千年之后就坐化了,死在界海最深的地方。”

    “死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说你早晚会来取。”

    张凡接过碎玉牌,两半拼在一起。

    玉牌上刻的字是一个“幽”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持剑人,九幽一脉守了三千年,该还的都还了。”

    “求一件事,替我最后一个后人种一棵树。”

    张凡把玉牌收进怀里。

    “你家祖上要我给你种一棵树?”

    苏九幽摇了摇头。

    “不是给我的。”

    “是给九幽一族所有死在界海里的人。”

    “九幽一族没有坟,死在哪儿就化成灰散在哪儿。”

    “祖上说持剑人的树,能把根扎进任何地方,让我来找你讨一棵树。”

    张凡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之前在新祖树下捡的一片花瓣。

    花瓣已经风干了,半透明,还残留着极淡的青光。

    他蹲下来,把花瓣放在苏九幽面前的地上。

    然后拔剑,剑尖在花瓣旁边的灰雾泥层上点了一下。

    剑意从剑尖渗入地面。

    那片花瓣忽然活了过来,从边缘开始往外舒展。

    颜色从枯白变成了嫩绿。

    一片嫩芽从花瓣底下钻出来。

    破开灰雾泥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了一棵小树。

    树干只有手指粗,树冠也就一把伞的大小。

    但它站在那片灰雾弥漫的空地上,叶子在死寂的灵气里轻轻的晃动着。

    张凡收剑入鞘。

    “这是新祖树的花瓣。”

    “它活不了太久,但三五年是够的。等回了诸天万界,我再给你一棵真正的树苗。”

    苏九幽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在哭。

    没有眼泪,只有一口灰黑色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又慢慢的散进界海的灰雾里。

    战祖别过头去,盯着远处灰雾里一盏忽明忽暗的光点看。

    龙战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把龙骨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雷劫纹路暗了下去。

    苏九幽哭完了,抬手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把碎玉牌的碎片小心收进怀里。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张凡伸手把他拉起来。

    苏九幽的手冰凉,没有体温,但握力很实在。

    “你家祖上替初守了三千年界海,论辈分你是我前辈。”

    张凡放开手。

    “走吧,先去彼岸大陆。伤好了再说。”

    苏九幽点了点头。

    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玉牌碎片,用衣摆裹好。

    跟在厉无咎身后,往灰雾深处走去。

    龙战走在队伍末尾,扛着龙骨剑回头看那棵小树。

    灰雾里它还在晃着叶子,两片,三片。

    正在一片一片的往外长。

    “这破地方,还从来没长过树吧。”

    没人回答他。

    灰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把那棵小树和那具白骨一起吞没了。

    彼岸大陆的轮廓,从灰雾里浮出来的时候。

    龙战扛着龙骨剑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

    眯着眼往前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喊了一嗓子。

    “到了!”

    其实还差得远。

    界海里头的距离感跟陆地上不一样,看着近,走起来能走死人。

    那团黑乎乎的轮廓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趴在水底的巨兽脊背。

    光是一个边角就占了半边视野。

    战祖放慢了脚步,脸色比刚才凝重了不少。

    “这就是最后浮上来那座。之前的八座早就被瓜分干净了。”

    “就剩这一座还没人占。”

    “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它浮上来的位置太偏。”

    “藏在界海最深处的雾区里,找都找不到。”

    “那你怎么找到的?”

    龙战问:“不是我找到的。”

    战祖摇头。

    “是它自己浮上来的。彼岸大陆每隔一段时间会往上升一点。”

    “升得越高越容易被发现。”

    “这座大陆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忽然升到这个位置。”

    “这说明里头的规则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