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巫蛊之乱
“无恙。”九凤忽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让殿内本就凛冽的温度骤降,如坠冰窟。
一直侍立在王座旁、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少年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凤爹。”
九凤未看他,金瞳淡漠地扫过冰阶下屏息的妖将:“传令北极天柜辖下所有妖族。凡有参与此等污糟事,或与散布流言之巫祝暗中勾连者——?尽诛,神魂俱灭。?”
“谨遵君上谕令!”妖将凛然应声,声音因恐惧与敬畏而微微发颤,旋即迅速退下,不敢有片刻停留。
大殿重归死寂,唯有殿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呼啸声隐隐传来。无恙偷偷抬眼,瞥见九凤正望着玄冰殿一侧的巨大镂空琉璃窗外,与寝殿相连的露台。
廊檐下,悬着两串极为特别的银铃风铃。
此刻,殿外极寒罡风穿廊而过,玉铃相撞,声音出奇和谐——一铃清越空灵,如冰雪相击;一铃沉浑温润,似大地回响。
“叮铃……叮铃……”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仿佛带着某种宁静的韵律,在这冰冷肃杀的殿堂内轻轻回荡。
九凤望着那风铃,惯常凌厉傲慢的眉宇间,闪过极淡的柔和怔忡。他胸口悄然散发着恒定暖意,玉佩内里封存着她的一缕雪发与他的一截墨发,紧紧相缠。
这暖意透过衣料,熨帖着肌肤,也熨帖着心底那份因思念而起的细微褶皱。
无恙内心立刻开始疯狂腹诽:?得了,凤爹又开始了,分明是想瑶儿想得紧!瞧这眼神软的……也就惦记瑶儿的时候,能从他身上瞅见点活人气儿。?
似是感应到少年腹诽,九凤眼风淡淡扫来。无恙脖子一缩,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尊冰雕。
九凤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缓缓描画。若是细看,那反复勾勒的是一个简单蕴满温馨的图案——正是她发间常簪的那朵重瓣莲花的轮廓。
快了。他于心底无声低语。
这偌大而冰冷的北极天柜,唯有寝殿内被她亲手布置的柔软鲛绡、暖玉榻、满室她搜罗来的稀奇温暖小物件,以及廊下这一响一念的风铃声,才是归属。?
清水镇的夜,与北极天柜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没有凛冽风雪,唯有夏末微燥的晚风,带着镇外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后院的篱墙。几株老槐树筛下破碎的月影,草丛间虫鸣唧唧,显得宁谧而平和。
厢房内,只燃着一盏如豆油灯。相柳披着防风邶那副玩世不恭的俊俏皮囊,闲散地斜倚在窗边竹榻上,姿态慵懒。唯有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眸,沉静幽深如古井寒潭,泄露出几分的本质。
洪江坐于他对面,将一卷写满蝇头小字的布帛推过桌面,眉头紧锁:“近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直指朝瑶。连清水镇亦闻风声。你看看。”
相柳伸手接过,目光淡然扫过。上面所书,无非是“天降异象,神明震怒,惩窃天者”之类的陈词滥调,手段之拙劣,言辞之空洞,比他当年在辰荣义军中有意散布以惑敌心的假消息,还要粗糙不堪。
他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一种?洞若观火、了然于心的淡淡嘲弄?。
“义父何必忧心。”他将布帛随意搁在案上,指尖在某个词句上轻轻一点,用的是防风邶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透着十分笃定,“这套把戏,她几十年前在清水镇外支摊卜卦、扮作游方巫祝时,便已玩得炉火纯青,真假掺半,搅动风云。如今这些人拾她牙慧,徒惹人笑罢了。”
洪江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深知这义子心性,更知晓朝瑶的手段。只是事关重大,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相柳看出他隐忧,眉梢微挑,戏谑之色悄然浮现:“义父是信不过她,还是信不过我?”
“自然信你们。”洪江叹息,“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众口?”相柳轻轻重复,面上那点浅淡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泛起一层薄冰似的寒意,“众口亦能钳制,人言亦可斩断。她既有绸缪在先,此等风雨,不过是为她作势,添一把东风罢了。”
话虽如此,当他重新执起那卷布帛时,修长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他太清楚她了,清楚她的算无遗策,清楚她的后手布局,清楚她绝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可是……
明白是一回事,在意是另一回事。?
那些肮脏字眼,恶毒揣测,每一条都如同淬毒细针,扎在他心尖最柔软之处。他可以冷静分析,可以嗤之以鼻,可以笃定她必胜券在握。但那份冰冷杀意,那股护短心火,依旧在胸腔深处无声地灼烧、沸腾。
他的小骗子,可以执棋天下,可以将人心置于掌中玩弄,那是她的能耐,她的乐趣。
但旁人,不配置喙她半句是非。
洪江见他目光凝在布帛某处,久久不动,虽面色仍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周身气息陡然降至冰点,便知相柳已然动了真怒。只是这怒意被其以惊人的自制力死死锁在眸底深渊,未曾泄露分毫于外。
“辰荣归顺已成定,西炎军与我军融合完毕,”洪江转开话题,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你肩上的担子,总算是能卸下一些了。”
相柳抬眸,眼底那丝冰冷的怒意悄然敛去,化作一点真实存在的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洪江的恩义,辰荣军的职责,他已然偿还。
自今往后,“辰荣军师相柳”的使命,已然终结。
余下的是桀骜潇洒的相柳,是浪荡不羁的防风邶,更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相柳。脖颈间,那根由她亲手编就的五彩丝绳贴身悬挂,下端系着的半枚玉珏温润微暖,这玉珏与她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腕上,那串她赠予的深海珊瑚珠手串,颗颗圆润明艳,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腰间所佩玄龟古玉,亦是她所赠,玉质冰凉,因长期贴身佩戴,染上了他的体温。
宝柱之名置办的小小院落,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皆是她当初兴致勃勃亲手布置。
窗台上的陶罐里插着应季野花,榻上是她挑选的柔软棉被,连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都因她一句“这样才有烟火气”而留存。
他的未来,与这即将一统却仍暗流潜涌的大荒,再无根本牵绊。他的未来,只系于那个总爱骗他、算计他、又将整颗真心与全部余生都坦然交付于他的小骗子一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愿让他得享这片刻清净。
当夜,清水镇外数百里,几处参与散布流言最为卖力的氏族聚居之地。
值守的护卫只觉颈后一阵阴风掠过,冰寒刺骨,猛然回头,却只见夜色深沉,空无一物。
次日清晨,数名在各氏族内部地位尊崇、主持煽动流言的巫祝,被发现在各自闭关静室中气息全无。
尸身完好,不见丝毫外伤血迹,唯有面色青白僵冷,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极致恐惧,仿佛猝死前窥见了大恐怖。
每人身边,皆以鲜血在地上书写八个铁画银钩、凌厉森然的大字:
「污蔑神明,天罚及身。」?
那字迹透着一股妖异寒气,偏偏又蕴含着某种神谕般的庄重肃杀,矛盾得令人心胆俱裂。
消息不胫而走,如寒潮席卷,迅速在相关氏族内部蔓延。参与流言者骤然被一层无形寒霜笼罩,惊恐万状。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如此诡异莫名,更可怕的是那留下的八字血书,其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这究竟是“天罚”,还是“人祸”?
无人知晓答案。
只有那个一身青衫的男人,在晨光微熹中,用雪白绢帕缓缓擦拭着纤长手指,姿态优雅,仿佛刚刚完成一场风雅之事。
他指尖残留着几不可察的血腥气,转眼便被窗外涌入的草木清气驱散。
他抬眸,望向东方天际,目光似能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巍峨的五神山,看见那个正在棋枰另一端从容落子的纤影。
“小骗子,”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呢喃,眼底寂然无波,深邃如夜,“你的棋,尽管慢慢下。这些污了棋盘的脏手,我自会替你……洗净。”
晨光渐亮,鸟鸣渐起,清水镇又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如期而至。
流言愈演愈烈,一时间“天降血河,地裂黑雾,红雨毁田,皆为大亚巫君窃取神权之天谴”的言论甚嚣尘上。
氏族们还策划在最大的几条江河支流上游动手,暗中布置,只待时机一到,便要让滔滔江水?逆流而上?,让所有亲眼目睹的百姓都坚信——江河尚可倒灌,天地已然震怒!
他们还寻来了能在白日里凝聚微光的特殊粉尘与折射之物,打算在特定时辰施展秘法,伪造成?日月同悬于天?的亘古奇观。
日与月,阴阳之主,若同时出现并大放光华,足以让任何坚固的信仰都开始崩解。
更有精通药石与幻术之人,备好了秘药,要投在北方过境的候鸟聚集地。
届时,?成千上万的鸟雀将如雨般撞向山崖、跌入江河?,上演一出惨烈悲壮的万鸟投江,用生命与混乱,将恐慌推向顶峰。
这些,都将在不久之后接踵而至,编织成一张名为天罚的巨网,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时机抛出,将那仍被许多人记在心头的圣女朝瑶,彻底钉死在祸乱源头、灭世妖女的罪柱上。
巫祝们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似乎下一刻朝瑶就要应了天罚,被业火烧成灰烬。市井间人心惶惶,那些对氏族异象深信不疑的百姓聚在一起,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天象示警,人间将有大灾。
可偏偏风暴中心的那人,全无反应。此刻身在皓翎的灵曜,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既未调兵遣将,也未曾发布任何辟谣告示,甚至连一句申斥的话都懒得传出,平静得仿佛这些喧嚣与她全然无关。
只是,流言的始作俑者们很快发现——热闹并非只在自己这一边。
先是几个在民间最是活跃、跳得最高的巫祝,陆陆续续,离奇身亡。死状并不狰狞,多是在自家静室、祭坛乃至卧榻上悄无声息地断了气,身上全无外伤,尸身也无中毒迹象,只面色或青白或紫胀,印堂隐隐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抽走了生机。
现场干净得过分,连一丝打斗痕迹也无,只在尸体旁,有时是在其额头,会留有一行以特殊药粉写就的字迹:“口舌秽乱,假神之名,天厌之。”
此事一出,虽氏族长老拼命遮掩,称其人是“泄露天机遭了反噬”,但“天神惩处污蔑之巫”的说法仍不胫而走,在惊疑不定的底层百姓和心思浮动的中下层族人心中,激起了更深重的寒意与猜忌。
更让他们猝不及防的是,短短数日之内,西炎与皓翎的态度以一种近乎雷霆万钧的姿态悍然降临。
先是西炎,一道加盖了太尊印鉴与玱玹帝玺的双重诏令,明发四方。
诏书中虽未指名道姓斥责氏族,但以极为严厉的口吻,痛斥“有宵小之辈,假托神鬼,混淆视听,造谣生事,污蔑忠良,动摇国本”,并严令各级官员肃清此类谣言,若有传播、附议乃至参与炮制异象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概不宽宥”。
太尊印鉴早已淡出朝政多年,此时与玱玹的帝玺一同重现,威严厚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其中蕴含的警告与维护之意,不言自明。
紧接着,皓翎王宫的诏令也抵达各城池。
诏书语气森严,称“灵曜王姬,乃孤亲女,尊奉巫君之责,功在社稷。今有无知之徒,竟敢妖言惑众,谤及王姬之师、皓翎巫君,实属大不敬。各城主、氏族听令,严查境内流言源头,凡有违逆,视同谋逆!”
如果说西炎的诏书是重锤击鼓,震彻寰宇,那么皓翎的诏书,便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剑,直指核心——他们敢针对灵曜与朝瑶,就是与整个皓翎王权为敌。
两大道诏令如同无形铁幕,沉甸甸地压下。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指望王庭多少会顾忌氏族脸面,或作壁上观的贵族们,终于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王权与神权的愤怒,正通过这双重诏令,清晰地传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