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明升暗降

    张希安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手里的锦囊和虎符都放在桌上,他没再碰。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是王萱。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有点肿,但脸色还算平静。

    “喝点吧。”她把粥放在桌上,“一晚上没睡,身子扛不住。”

    张希安没动。

    王萱也没催他,就在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桌上,把那枚虎符照得发亮。

    “清语怎么样了?”张希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哭累了,睡了。”王萱说,“雪梅在守着她。”

    张希安点点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萱看着那枚虎符,忽然问:“这东西……以后还能用吗?”

    张希安笑了下,笑得很苦。

    “陛下给的,当然能用。”他说,“但用之前得想想,用了之后,咱们家还能不能活。”

    王萱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虎符是权柄,也是催命符。用对了,是功劳。用错了,或者用得不合皇帝的心意,那就是谋反。

    而现在,皇帝手里还攥着他们儿子。

    不,不是他们儿子。

    是太子。

    张希安想起昨晚宋珏说的那些话。六十年富贵,换忠诚和沉默。

    他当时答应了。

    现在想想,那哪是交易?那是通知。

    告诉你,你得这么干。不干,就死。

    “希安,”王萱忽然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张希安看向她。

    王萱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哭,没有慌,就是很认真地问他,以后怎么办。

    张希安心里那股堵了一晚上的劲儿,忽然松了一点。

    至少,他身边还有这么个人。

    “怎么办?”张希安重复了一遍,伸手拿起那碗粥,粥还温着,他喝了一口,“该吃吃,该喝喝。陛下让咱们富贵,咱们就富贵。让咱们当官,咱们就当官。”

    “那兵权呢?”王萱问,“青州军……”

    “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张希安打断她,“陛下会有安排。”

    王萱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对。”张希安点头,“陛下不会让我再掌兵了。青州军这块肉,我咬得太久,该吐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萱心里一紧。

    “那王康和杨二虎他们……”

    “我会安排。”张希安说,“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别跟着我倒霉。”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带着一股子官家才有的气势。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看向门口。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从前院传过来,拖得老长。

    张希安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

    王萱站起来,脸色变了。

    “这么快?”

    张希安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走吧,接旨。”

    两人走到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年纪不大,但派头很足,身后跟着八个锦衣卫,还有十几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里盖着红绸,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太监看见张希安出来,脸上堆起笑。

    “张将军,哦不,现在该叫张大人了。”太监上前一步,“咱家姓李,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

    张希安跪下。

    王萱在他身后半步,也跪下。

    院子里其他下人全都跪了一地。

    李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

    圣旨很长。

    前半段,是册立太子。

    “皇侄宋擎,天资聪颖,仁孝纯良,堪承大统。即日起,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张希安跪在地上,听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宋擎”,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他儿子。

    现在叫宋擎。

    是大梁的太子。

    和他再没关系。

    李太监继续念。

    后半段,是封赏。

    “张氏志远,教子有方,忠勤可嘉,特授青州府主簿,赐绯鱼袋。张妻王氏,温良淑德,赐五品诰命——”

    张希安的父母,一个得了官,一个得了诰命。

    再往后,是给他的。

    “镇北将军张希安,戍边有功,忠勇可嘉,特擢升为从三品进谏大夫,赐金千两,帛五百匹,玉带一条,京都府邸一座,即日赴京任职——”

    李太监念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张希安一眼。

    张希安低着头,没动。

    “臣,谢陛下隆恩。”他说。

    声音很稳。

    李太监点点头,合上圣旨。

    “张大人,接旨吧。”

    张希安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李太监笑着扶他起来。

    “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李太监说,“一门荣宠,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是,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那就好。”李太监招手,身后那些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金帛玉器,都在这里了。张大人清点一下?”

    “不必了。”张希安说,“陛下所赐,臣唯有叩谢。”

    李太监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

    “另外,”李太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兵部的调令,张大人也一并看看吧。”

    张希安接过。

    文书很薄,就一张纸。

    他打开,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清楚:免去张希安镇北将军实职,青州军统领一职,由新任将领、原京畿卫戍副指挥使赵广接掌。即日起生效。

    张希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李太监都有点不耐烦了。

    “张大人?”李太监叫了一声。

    张希安抬起头,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臣,领命。”他说。

    李太监笑了。

    “那张大人尽快收拾收拾,三日后启程赴京吧。陛下还在京里等着呢。”

    “是。”

    李太监又客套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赏赐,还有那些盖着红绸的托盘,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王萱走过来,站在张希安身边。

    “进谏大夫……”她低声说,“从三品,好大的官。”

    张希安没说话。

    他走到那些托盘前,掀开一块红绸。

    下面是一排金锭,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又掀开一块。

    是玉器,玉佩、玉如意、玉雕,个个晶莹剔透。

    再掀开。

    是绸缎,锦缎、绫罗、纱绢,五颜六色,堆得像小山。

    荣宠。

    天大的荣宠。

    父母封赏,妻子诰命,自己高官厚禄,金银无数。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皇恩浩荡。

    张希安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笑了。

    笑出声来。

    王萱看着他,眼神担忧。

    “希安……”

    张希安摆摆手,止住笑。

    他走到正厅门口,转身,看着满院的赏赐。

    “萱儿,”他说,“咱们张家,这回是真富贵了。”

    王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是啊,”王萱说,“富贵了。”

    张希安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以后,咱们就在京里当官了。”他说,“青州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青州军,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王萱点头。

    “嗯。”

    “爹娘有了官身,你有了诰命。”张希安继续说,“咱们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嗯。”

    “挺好的。”张希安说,“真的挺好的。”

    他说着,松开王萱的手,走进正厅。

    他在主位上坐下,看着门外那堆赏赐,看了很久。

    王萱没跟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张希安开口。

    “去把王康和杨二虎叫来。”

    王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王康和杨二虎急匆匆赶过来。

    两人都是一身戎装,看样子是从军营直接来的。

    进了正厅,看见张希安坐在那儿,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希安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将军。”王康上前行礼。

    杨二虎也跟着行礼。

    张希安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圣旨来了。”张希安开门见山,“我升官了,进谏大夫,从三品。”

    王康和杨二虎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凝重了。

    他们不傻。这个时候升官,还是文官,什么意思,他们大概能猜到。

    “另外,”张希安拿出那份兵部文书,放在桌上,“青州军统领,由赵广接任。即日起生效。”

    王康抓起文书,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这……”

    杨二虎也凑过去看,看完,拳头捏得咯吱响。

    “凭什么?!”杨二虎吼了一声,“将军刚打退越国,立了大功,凭什么把兵权收了?!”

    “凭陛下是皇帝。”张希安说。

    杨二虎噎住了。

    张希安看向王康。

    “王康,你沉稳,以后在新统领手下,多听,多看,少说话。”张希安说,“赵广是京里来的,背景深,别得罪他。”

    王康咬牙。

    “将军,那您呢?”

    “我三日后赴京上任。”张希安说,“以后青州的事,我管不了了。你们……好自为之。”

    王康眼睛红了。

    “将军,我们跟您走!”

    “对!”杨二虎也喊,“咱们一起去京里!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张希安摇头。

    “别犯傻。”他说,“你们是武将,根基在青州。去了京里,就是无根之萍,死得更快。”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听我说,”张希安声音很低,但很重,“兵权没了,可以再争。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保住手下的兄弟。别冲动,别给人抓把柄。”

    王康看着张希安,忽然跪下。

    杨二虎也跟着跪下。

    “将军,”王康声音发颤,“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张希安扶他们起来。

    “别说这些。”他说,“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康重重点头。

    杨二虎抹了把眼睛,没说话。

    张希安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回去了。

    两人走后,正厅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门外。

    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把那堆赏赐照得金光闪闪。

    富贵泼天。

    可他觉得冷。

    从头到脚,都冷。

    王萱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门口。

    “雪梅在清点赏赐。”她说,“清单列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张希安摇头。

    “你看着办吧。”他说,“该入库的入库,该收起来的收起来。”

    王萱点头。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清语那边……”王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圣旨的事?”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吧。”他说,“就说,孩子被立为太子了,以后……是国之储君。”

    王萱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李清语,孩子成了太子,是荣耀,也是断绝。

    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念想。

    “好。”王萱说。

    她起身要走,张希安叫住她。

    “萱儿。”

    王萱回头。

    张希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辛苦你了。”他说。

    王萱笑了下,笑得很淡。

    “不辛苦。”她说,“咱们是一家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坐到中午。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那枚虎符,放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可他知道,这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青州军换了统领,这虎符,调不动一兵一卒。

    它现在就是个摆设。

    是个象征。

    象征着他曾经拥有过兵权,象征着他曾经是镇北将军。

    也象征着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张希安把虎符收起来,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冰凉。

    他想,这就是君臣交易。

    你交出儿子,交出兵权,换一场富贵。

    很公平。

    公平得让人想笑。

    张希安真的笑了。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出正厅。

    门外,黄雪梅正带着下人清点赏赐,一样一样登记造册。

    看见他出来,黄雪梅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张希安冲她点点头,没说话,往后院走。

    走到李清语的房门外,他停下。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进去。

    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把所有的荣宠、所有的赏赐、所有的热闹,都关在门外。

    他坐在书桌后,拿出那份兵部文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窜起来,把那张纸吞没。

    烧成灰。

    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一团。

    张希安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火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结束了。

    青州军,结束了。

    镇北将军,结束了。

    君臣博弈,也结束了。

    他现在,只是个进谏大夫。

    从三品,听着挺大。

    可他知道,在京城那种地方,一个从三品的文官,什么都不是。

    更何况,他还是个被皇帝捏着软肋的文官。

    以后的路,得一步步挪了。

    挪得小心点。

    别摔死。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张希安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一片黑。

    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想,这就是富贵。

    用儿子和兵权换来的富贵。

    真他妈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