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一纸诉状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张希安盯着桌上那叠纸,看了很久。上下站在对面,也没说话。

    那些零碎的线索,像一把散在地上的珠子,看得见,捡不起来。

    “先收起来吧。”张希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上下点头,把纸叠好,放在书桌一角。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档案库借来的旧卷宗还堆在那儿,用一块蓝布盖着。他掀开布,把最上面那本林王氏案的卷宗拿下来。

    这本卷宗他已经翻过好几遍了。涂改的地方,补录的字迹,那些看着就别扭的地方,他都记在脑子里。

    可光记着没用。

    他需要证据。能砸死人那种。

    张希安把卷宗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一页是当年状纸的抄录副本。字迹工整,内容和他之前在档案库看到的一样。林王氏如何下毒,如何被邻居发现,如何认罪。

    张希安盯着这页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住纸页的右下角。

    纸页比想象中厚一点。

    他皱了皱眉,把纸页拎起来,对着灯光看。

    灯光透过纸页,能看到纸的纹理。右下角那里,纹理有点不太一样,像是两层纸粘在了一起。

    张希安放下卷宗,从笔筒里抽出裁纸用的小刀。

    刀很薄,刀刃闪着冷光。

    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纸页的右下角。

    挑开一点,能看到里面确实还有一层纸。纸的颜色更深,边缘不齐,像是被人匆匆塞进去的。

    张希安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更轻了。

    刀尖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划开,一点点把外层纸剥开。里面的纸露了出来。

    是一张更小的纸,折了几折,塞在两层纸中间。

    纸是暗黄色的,边缘有破损。上面有字,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张希安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纸不大,比巴掌宽一点。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开头几个字:

    “民妇林王氏,状告淮州知府赵德明、乡绅周永福勾结侵吞赈灾银两,害死我夫林大勇……”

    张希安眼睛猛地睁大。

    他往下看。

    字迹越来越模糊,有些地方被暗红色的痕迹盖住了。那痕迹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来,是血。

    血浸透了纸,把很多字都糊掉了。

    张希安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知府赵德明与乡绅周永福合谋……以次充好,虚报数目……侵吞银两逾十万……”

    “……我夫林大勇,时任押运官……察觉账目有异……暗中查访……收集证据……”

    “……九月十七,我夫夜归……遭人截杀于城西巷口……身中七刀……临死前将证据交于我……嘱我上告……”

    “……我携证据至府衙……知府赵德明当面撕毁……将我打入大牢……诬我毒杀亲夫……”

    “……此状若不能达天听……愿以血为证……林王氏绝笔……”

    后面还有几行字,但完全被血糊住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印。也是暗红色的,手指纤细,是个女人的手印。

    张希安盯着这张纸,手有点抖。

    他抬头看上下。

    上下已经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是……”张希安开口,声音干涩。

    “原始诉状。”上下说,声音很平静,“林王氏自己写的。”

    “你怎么知道?”

    上下伸手,指了指纸上的字迹:“这笔迹,我见过。”

    张希安看着他。

    “三年前淹死的那个书吏,”上下说,“陈书吏。档案库老吏说,他补录卷宗前,在府衙当过半年杂役,负责抄写文书。我查他下落时,在县衙存底里看过他写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张希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书吏。

    三年前淹死的那个。

    “所以……”张希安慢慢说,“这诉状,是陈书吏抄录的?或者……是他藏的?”

    上下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赵周势大,此状难出。藏于卷中,待后来者。陈三绝笔。”

    陈三。

    应该就是陈书吏的名字。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桌上那张血迹斑斑的纸,看着那些模糊的字,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手印。

    十年了。

    这张纸藏在卷宗夹层里,藏了十年。

    写这张纸的女人,早就死了。被砍了头。

    藏这张纸的书吏,也死了。淹死在河里。

    而这张纸上指控的人,前任知府赵德明,早就升官调走了。乡绅周永福,现在还活着,在淮州城里,依然是个人物。

    张希安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轻,但很沉。

    “上下。”张希安说。

    “在。”

    “你看看这个。”张希安把纸递过去,“仔细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把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上下接过纸,凑到灯下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连起来了。”上下说,“孙大勇为什么搬走——他是押解林王氏的差役,可能知道内情。李四和他老娘为什么病死——李四是作伪证的邻居,被灭口。陈书吏为什么淹死——他藏了这张诉状。吴同知为什么升官——他当年审的案,判的林王氏死刑。”

    上下顿了顿。

    “还有卷宗涂改,原始笔录遗失,所有证据消失。”他看着张希安,“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侵吞赈灾银两,杀人灭口,诬陷无辜。”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张希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两圈,他停下。

    “三十万两赈灾银,”张希安说,“侵吞十万。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死了多少人?”

    上下沉默。

    “我查过,”张希安继续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淹了三个县,灾民五万余。朝廷拨银赈灾,但粮不够,药不够,很多人饿死,病死。当时民间有传言,说赈灾银被贪了,但没人敢深究。”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那张诉状。

    “现在我知道了,”张希安说,“不是传言。是真的。”

    他拿起诉状,又看了一遍。

    “林大勇,押运官,发现账目问题,暗中查访,收集证据。”张希安念着上面的字,“然后被杀了。身中七刀。”

    他抬头看上下。

    “杀他的人,是知府赵德明,还是乡绅周永福?”

    “不重要。”上下说,“反正是一伙的。”

    张希安点头。

    对,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死了。证据被撕了。告状的女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

    一条命,又一条命。

    就为了十万两银子。

    张希安把诉状小心折好,放回桌上。

    “上下。”他说。

    “嗯。”

    “你刚才说,这笔迹是陈书吏的。”张希安问,“你能确定吗?”

    “能。”上下说,“我看过他的字,不会错。”

    “那这张诉状,就是陈书吏藏进去的。”张希安说,“他在府衙当杂役,有机会接触到卷宗。他把林王氏的原始诉状藏进抄录副本的夹层里,然后留下那句话——‘待后来者’。”

    上下点头。

    “后来者,”张希安重复了一遍,“他等的是谁?”

    “不知道。”上下说,“可能是任何一个来查案的人。”

    “但他等到了。”张希安说,“等到了我们。”

    他看着那张折好的诉状。

    陈书吏三年前淹死了。

    说是喝多了酒,失足落水。

    现在想来,恐怕不是意外。

    他藏了这张诉状,可能被人发现了。或者,他试图用这张诉状做点什么,被人灭口了。

    张希安闭了闭眼。

    又一条命。

    “现在怎么办?”上下问。

    张希安睁开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天还没亮。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张希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上下,你马上去办件事。”张希安说,“去府衙大牢,查一下现在关着的人里,有没有当年涉案的、还活着的人。不要惊动狱卒,暗中查。”

    上下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说,“查一下周永福现在住哪儿,家里有多少人,平时常去什么地方。”

    “要动手?”

    “不。”张希安摇头,“先摸清楚。这张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周永福还在淮州,他是关键。”

    上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上下回头。

    “小心点。”张希安说,“周知府那边肯定盯着我们。你出去,可能会被人跟。”

    上下看了他一眼。

    “跟得上,算他们本事。”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他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

    那张诉状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能想象出当年写这张纸的情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躲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发抖的手写下这些字。写一句,哭一句。血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咬破了手指,也可能是……别的。

    然后她带着这张纸,去府衙告状。

    知府当面撕了纸,把她打入大牢。

    诬她毒杀亲夫。

    判斩立决。

    张希安放下诉状,手撑着额头。

    书房里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咚,咚,咚。

    很重。

    他知道,从看到这张诉状的那一刻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之前是查案,是找线索,是试探。

    现在,是亮刀。

    这张诉状就是刀。一把沾着血的刀。

    他要拿着这把刀,去砍一堵墙。一堵用银子、用人命、用十年时间垒起来的墙。

    能砍开吗?

    不知道。

    但不砍,不行。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打开最底层的木匣子。

    虎符还在里面。

    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拿起虎符,握在手里。

    凉的。

    一直凉到心里。

    陛下给他这把刀,让他砍人。

    现在,他要砍了。

    张希安把虎符放回去,锁好匣子。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铺开纸,磨墨。

    他要写一份提审文书。

    天一亮,就去府衙大牢提人。

    诉状上提到的人,还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少。

    墨磨好了。

    张希安蘸了墨,在纸上写:

    “巡检使张希安,奉旨查案。今获关键证物,需提审在押人犯。以下人等,即刻押解至驿馆候审——”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

    写下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都是这三天里,上下查到的、还活着的人。

    当年作伪证的邻居的亲戚,参与押解的差役的同乡,还有几个可能知道内情的衙门旧吏。

    不多,七八个。

    但够了。

    张希安写完,放下笔,吹干墨迹。

    然后他折好文书,放进怀里。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

    风小了,但更冷了。

    张希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今天会是个晴天。

    阳光会照进淮州城,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来往的行人脸上。

    没人知道,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有一个女人死在这里,有一个男人死在这里,还有一个书吏死在这里。

    死得无声无息。

    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张希安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诉状。

    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纸很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

    有点凉。

    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就像那些死了十年的人,那些被忘了十年的事。

    总有一天,会被想起来。

    被晒在太阳底下。

    门被推开。

    上下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查到了。”上下说,“大牢里关着三个人,都是当年案子的边缘人物。一个是被李四收买作伪证的闲汉,一个是帮孙大勇搬过家的车夫,还有一个是当年在府衙当差的杂役,认识陈书吏。”

    张希安点头。

    “周永福呢?”

    “住在城东的周府,三进的大院子,家里有护院二十多人。”上下说,“他今年五十六岁,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但每天下午,都会去城里的茶楼听戏。”

    “茶楼叫什么?”

    “悦来茶楼。”上下说,“他包了二楼的雅间,常年留着。”

    张希安记下了。

    “还有,”上下顿了顿,“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驿馆外面多了几个人。在街角蹲着,盯着大门。”

    “周知府的人?”

    “应该是。”上下说,“要处理吗?”

    张希安摇头。

    “让他们盯着。”他说,“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们今天要干什么。”

    上下没说话。

    张希安从怀里掏出提审文书,递给上下。

    “你去府衙大牢,把这文书交给典狱官。”张希安说,“告诉他,人我要提走,带到驿馆来。他要是敢拦——”

    张希安停了一下。

    “你就说,巡检使奉旨查案,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上下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张希安说,“天亮了,该干活了。”

    上下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张希安。”

    张希安看着他。

    “这把刀,”上下说,“要砍,就砍狠点。”

    张希安笑了。

    笑得很冷。

    “我知道。”他说。

    上下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鸡鸣声。

    一声,又一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