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祭鼎失窃

    张希安坐在光禄寺的值房里,手里端着杯茶。

    茶是刚沏的,热气 氤氲 地往上冒。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几棵树叶子都掉光了。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值房里很 静谧 。

    只有他一个人。

    周少卿刚才来过,说了几句话,又走了。说是去礼部那边核对下个月宗庙祭祀的流程。

    张希安没跟去。

    他知道跟去也没用。那些流程他不懂,也不想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这么坐着。

    从早上点卯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他看了三份文书,都是关于祭祀用品的。牛羊多少头,酒多少坛,香烛多少支。

    数字列得整整齐齐。

    他批了,放在一边。

    然后就没别的事了。

    周少卿让人送了茶过来,他接了,说谢谢。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一个人,一杯茶,一扇窗。

    清闲。

    真清闲。

    张希安笑了笑,有点苦。

    他想起国师那句话。

    “皇帝要的,是平衡。”

    他现在就在这平衡里。

    光禄寺卿,正三品,管祭祀宴席。

    清闲,安稳,富贵。

    也……无聊。

    无聊到骨子里。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点,正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

    砰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穿着青色的官服,三十来岁,脸上全是汗。

    “张、张大人!”那人喘着气,“出、出事了!”

    张希安坐直身子。

    “什么事?”

    “祭、祭天大鼎!”那人声音都在抖,“不见了!”

    张希安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你说什么?”

    “祭天大鼎!”那人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礼部库房里的祭天大鼎!不、不翼而飞了!”

    张希安放下茶杯,站起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刚才!”那人抹了把汗,“礼部的人去清点祭器,准备年关祭天大典,一开库门,发现……发现鼎没了!”

    张希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祭天大鼎。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大梁开国三百年,每年冬至祭天,用的都是那尊鼎。青铜铸的,三人高,重逾千斤。上面刻着山河社稷图,还有历代先帝的铭文。

    那是国器。

    关乎国运的东西。

    现在,没了。

    “现场看了吗?”张希安问。

    “还、还没!”那人说,“库房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尚书大人让、让赶紧报过来,说……说光禄寺也管祭祀,让张大人您也去看看!”

    张希安点点头。

    “带路。”

    他抓起官帽戴上,跟着那人走出值房。

    院子里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张希安走得很快。

    礼部库房在衙署深处,单独一个院子。平时守卫森严,进出都要登记。

    现在院门敞开着,里面围了一群人。

    有穿绯色官袍的,有穿青色的,还有几个穿着甲胄的守卫。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慌张。

    张希安走进去。

    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

    “张大人来了!”

    “张大人!”

    声音七嘴八舌的。

    张希安没理会,径直走到库房门口。

    库房很大,门是厚重的铁木,上面挂着三把大锁。

    现在锁都开着,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 昏暗 。

    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光来,在地上投出 斑驳 的影子。

    库房很深,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礼器。玉圭、金爵、铜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最里面,原本应该放着祭天大鼎的地方,现在空了。

    地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印子,是鼎足压出来的痕迹。

    张希安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个印子。

    很干净。

    没有灰尘。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库房里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或翻动的痕迹。架子上的礼器都摆得好好的,一件没少。

    除了那尊鼎。

    “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到鼎?”张希安转头问。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守卫服饰的男人走过来,脸色苍白。

    “回、回大人,”他说,“昨、昨天傍晚清点的时候还在。小的亲自看的,锁了门,今天早上……早上开门就没了。”

    “锁有被撬的痕迹吗?”

    “没、没有。”守卫摇头,“三把锁都好好的。钥匙……钥匙只有礼部侍郎大人和小的有。小的这把一直贴身带着,没离过身。”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昨晚谁值班?”

    “小的和另外两个兄弟。”守卫说,“我们三个轮流守夜,就在院门口。一晚上……一晚上没听见任何动静。”

    “没离开过?”

    “没有。”守卫很肯定,“一步都没离开。”

    张希安没再问。

    他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风还在吹,很冷。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气氛 凝重 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希安抬起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很厚。

    要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鲁一林。

    鲁一林在门房。

    他得去找鲁一林。

    “我去看看。”他对旁边一个礼部的官员说,“你们先别动现场。”

    “是、是。”那官员连忙点头。

    张希安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穿过礼部的长廊,绕过几重院子,一直走到衙门口。

    马车还在等着。

    “回府。”他上车,对车夫说。

    “是。”

    马车动起来。

    张希安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空荡荡的库房,还有地上那个巨大的圆形印子。

    祭天大鼎。

    重逾千斤。

    怎么运出去的?

    守卫说没听见任何动静。

    锁没被撬。

    钥匙没丢。

    这……怎么可能?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推开门。

    鲁一林坐在门房里,正拿着个蒲扇扇风——虽然天很冷。

    见张希安进来,鲁一林抬起头。

    “回来了?”他问。

    “嗯。”张希安走过去,“鲁伯,出事了。”

    “看出来了。”鲁一林说,“你脸色不对。”

    “祭天大鼎丢了。”

    鲁一林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昨晚。”张希安说,“礼部库房,守卫说一晚上没动静,早上开门就没了。锁没撬,钥匙没丢。”

    鲁一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蒲扇,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张希安点头。

    两人又上了马车,往礼部去。

    路上,张希安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鲁一林听着,没说话。

    到了礼部,库房院子外还是围着一群人。礼部尚书也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看见张希安带着鲁一林进来,尚书愣了一下。

    “张大人,这位是……”

    “我府上的门房。”张希安说,“懂些风水,我带他来瞧瞧。”

    尚书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鲁一林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库房。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走得很慢。

    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墙壁,看着高窗。

    然后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建筑。

    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张希安走过去,低声问。

    鲁一林没回答。

    他走到库房门口,蹲下,摸了摸门槛。

    又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井边,往下看了看。

    然后他走回张希安身边。

    “风水格局不对。”他声音很低,只有张希安能听见。

    “什么意思?”

    “这院子,”鲁一林说,“原本是聚气之地。库房坐北朝南,背靠礼部正堂,前有明堂,左右有厢房拱卫,是标准的藏风纳气格局。”

    他顿了顿。

    “但现在,气散了。”

    “怎么散的?”

    “有人动过。”鲁一林说,“动了院子里的东西。那口井,”他指了指角落,“井口原本应该朝东,现在偏了。还有那棵槐树,”他又指了指院子另一角的一棵老树,“树干上有新痕,被人挪过位置。”

    张希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井口确实有点歪。

    槐树的树干上,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圈新鲜的泥土痕迹,像是最近才被挖开又填上。

    “动了这些……就能把鼎运出去?”张希安问。

    “不能。”鲁一林摇头,“但能乱气。气一乱,守卫就容易犯困,容易走神。再加上……”

    他停了一下。

    “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昨晚是朔日。”鲁一林说,“朔日阴气最重。有人选了这个时候,动了这里的风水,乱了这里的阳气。然后……”

    他没说完。

    但张希安明白了。

    然后,在守卫犯困走神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悄无声息地进来,把鼎运走了。

    重逾千斤的鼎。

    怎么运的?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绝不是寻常盗窃。

    “鲁伯,”他低声问,“你觉得……是谁干的?”

    鲁一林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能干出这种事的,不是一般人。”

    张希安沉默。

    不是一般人。

    那就是……有背景的人。

    有势力的人。

    目的是什么?

    针对祭天大典?

    还是……针对朝局?

    或者,是针对他张希安?

    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位置。

    光禄寺卿。

    管祭祀的。

    祭天大鼎丢了,他有没有责任?

    有。

    虽然主要责任在礼部,但他作为光禄寺卿,协管祭祀,脱不了干系。

    新帝宋珏把他圈养在这里,让他清闲。

    现在,清闲没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是巧合?

    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小心。

    非常小心。

    “张大人。”礼部尚书走过来,脸色还是很难看,“你看这事……”

    “先报上去吧。”张希安说,“祭鼎失窃,非同小可。得赶紧奏报陛下。”

    “已经报了。”尚书说,“八百里加急,送进宫了。”

    张希安点点头。

    “现场保护好。”他说,“等宫里派人来查。”

    “是。”尚书应下。

    张希安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库房,然后转身。

    “鲁伯,我们回去。”

    “嗯。”

    两人走出院子,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张希安一直没说话。

    鲁一林也没说话。

    马车里很 静谧 。

    只有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到了张府,张希安下车。

    王萱已经等在门口了。

    “希安。”她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我听说……祭鼎丢了?”

    “嗯。”张希安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黄雪梅出去采买,听街上人说的。”王萱说,“现在全城都传开了。”

    张希安心里一沉。

    传得这么快。

    “没事。”他对王萱说,“我先去书房。”

    “饭……”

    “等会儿吃。”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点灯。

    坐下。

    书案上还是那堆光禄寺的文书。

    他看了一眼,推开。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上下。”他喊了一声。

    几乎同时,上下出现在门外。

    “大人。”

    “你听到消息了吗?”张希安问。

    “听到了。”上下说,“祭鼎失窃。”

    “嗯。”张希安看着他,“从今天起,多留意京里的动静。有什么异样,随时告诉我。”

    “是。”上下应下,没多问。

    “去吧。”

    上下转身,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张希安关上门,走回书案后坐下。

    灯花 啪 地爆了一下。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快地转。

    祭鼎失窃。

    礼部库房。

    风水被破。

    守卫毫无察觉。

    这不是普通案子。

    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会把他卷进去。

    他现在是光禄寺卿,管祭祀的。祭鼎丢了,他逃不掉。

    新帝宋珏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他办事不力?

    还是……会觉得,这事背后有别的文章?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国师那句话。

    “皇帝要的,是平衡。”

    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祭鼎丢了,祭天大典怎么办?

    国运怎么办?

    朝局怎么办?

    新帝宋珏,会怎么做?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清闲”日子,到头了。

    这突如其来的“大案”,会把他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有灯笼光, 斑驳 地洒在地上。

    很安静。

    但张希安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祭鼎失窃。

    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得准备好。

    准备好,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