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故地重游

    灯灭了。

    张希安看了身边熟睡的清华,清水两个孪生姐妹,暗自感叹,齐人之福什么都好,就是费腰。

    张希安推开正屋的门出来,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还静着,青石板湿漉漉的,夜里下了点露水。东厢房的门关着,王萱和清颜应该还没醒。西厢房也静。

    他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了瓢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凉,激得他精神了些。

    回身往膳厅走,黄雪梅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摆着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老爷,早。”黄雪梅低声道。

    “嗯。”张希安坐下,拿起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

    黄雪梅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张希安,看他拿着馒头的手,看他喝粥时喉结动了一下,看他眼睛看着碗里,眼神却好像飘到别处去了。

    粥喝了半碗,馒头吃了一个,张希安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黄雪梅问。

    “饱了。”张希安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好。”黄雪梅应着,看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张希安停了一下,回头。

    “萱儿醒了,你跟她说一声,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

    张希安推开门,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又合上。

    黄雪梅站在膳厅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收拾碗筷。

    王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清颜在她怀里扭了扭,哼唧两声。王萱拍拍她,坐起身。

    窗纸透进光,亮堂堂的。

    她穿好衣服,抱着清颜出屋。院子里,黄雪梅正在晾衣服,竹竿上挂着一排洗好的衫子,在风里轻轻晃。

    “雪梅。”王萱叫了一声。

    黄雪梅回头:“夫人醒了。”

    “老爷呢?”

    “一早出去了,说去走走,让不用等他吃饭。”

    王萱“哦”了一声,走到石桌边坐下。

    黄雪梅晾完衣服,走过来:“夫人,早膳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不急。”王萱说,她看了看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杂草都清了,青石板露出本来的颜色,“收拾得挺好。”

    “都是粗活。”黄雪梅道,“老爷昨天吩咐的,说院子得利索些。”

    王萱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抱着清颜,轻轻晃着。小丫头睁着圆眼睛,看着她。

    风从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间穿过去,沙沙地响。

    很静。

    王萱听着那声音,心里觉得安稳。回来了,老宅,清源县,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看人脸色。

    可这安稳底下,又好像空了一块。

    她想起昨晚张希安站在石桌边,看着油灯的样子。

    辞官了,归乡了,该松快了。

    可他好像……没真的松快。

    “夫人?”黄雪梅端了粥和小菜过来,放在石桌上。

    王萱回过神:“啊,好。”

    她拿起勺子,舀了勺粥,吹了吹,喂给清颜。小丫头张嘴吃了,吧唧吧唧。

    黄雪梅站在一旁,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老爷早上……吃得不多。”

    王萱手顿了顿:“怎么了?”

    “没怎么。”黄雪梅道,“就是看着……好像有心事。”

    王萱没接话,继续喂清颜。

    喂了几口,她才说:“刚回来,许是还不适应。”

    “嗯。”黄雪梅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只有清颜吃东西的吧唧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希安走在街上。

    清源县的街,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老宅出来,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就是县衙。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左边的缺了个耳朵,是他小时候爬上去玩,摔下来磕的。

    他站在衙门外,看着。

    门开着,两个穿着皂衣的捕快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昨晚那趟差,真邪门……”

    “谁说不是呢,东西没了,人没事,现场干净得跟没人来过似的……”

    两人说着,走远了。

    张希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陈记杂货铺,铺子还开着,老板老陈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站起来。

    “哎哟!这不是……张捕头?不不不,张大人?”

    张希安走过去:“老陈,好久不见。”

    “真是您啊!”老陈搓着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听说您回来了,我还不信……这是,回来探亲?”

    “回来住。”张希安道。

    “住好,住好!”老陈连连点头,“清源县是根,回来好!”

    又寒暄了几句,张希安继续往前走。

    茶摊还在老地方,支着个破棚子,摆着几张矮桌条凳。这时候人不多,就两个茶客坐在角落里,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张希安走过去,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

    “客官,喝茶?”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提着茶壶过来。

    “来一碗。”张希安道。

    老头倒了茶,放下茶壶,又去忙别的了。

    张希安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

    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街上。

    那两个茶客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昨晚上,城西三十里,老槐树坡那儿,又出事了。”

    “北边来的商队?”

    “可不嘛,三辆马车,拉的皮子和药材。走到那儿,让人截了。”

    “人没事?”

    “人没事,就是东西没了。怪就怪在这儿,劫匪把现场收拾了,血迹都没有,跟没发生过似的。”

    “只拿货,不伤人……这图什么?”

    “谁知道呢?我听说啊,前几日县太爷跟人喝酒,也提过这事儿,说这手法,不像咱们这边的土匪……”

    “你是说……”

    “北边。”

    声音更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

    张希安端着茶碗,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响。

    那两个茶客好像察觉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张希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再说话,匆匆结了账,起身走了。

    摊主老头过来收碗,嘴里嘟囔:“今儿个怎么回事,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

    张希安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客官,这就走?”老头问。

    “嗯。”张希安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街道两边的铺子,招牌,行人,都和以前一样。

    可好像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县衙门口,又停了一下。

    捕房在衙门西侧,单独一个小院。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有说话声,有笑声。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家。

    老宅在巷子尽头,黑漆大门,铜环生锈。

    他推门进去。

    黄雪梅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停下手。

    “老爷回来了。”

    “嗯。”张希安应了一声,往正屋走。

    王萱从东厢房出来,怀里抱着清颜。

    “回来了?”她问,“去哪儿转了?”

    “就街上走走。”张希安道,走到石桌边坐下。

    王萱走过去,把清颜递给他:“抱抱,我手酸了。”

    张希安接过孩子。小丫头看着他,咧开嘴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他抱着,轻轻晃了晃。

    黄雪梅倒了杯茶过来,放在石桌上。

    “老爷喝茶。”

    张希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街上……怎么样?”王萱问,在他对面坐下。

    “还那样。”张希安道,“陈记杂货铺的老陈,还认得我。”

    “那是,你以前老在他那儿买糖。”王萱笑。

    张希安也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茶叶浮浮沉沉。

    “听见点事儿。”他忽然说。

    王萱看着他:“什么事?”

    “北边来的商队,最近老被劫。”张希安道,“不伤人,只拿货,现场收拾得干净。”

    王萱脸上的笑淡了些:“爹昨天也说了。”

    “嗯。”张希安放下杯子,“手法怪。”

    “怪就怪吧。”王萱说,“你现在又不是捕快了,管这些干嘛。”

    张希安抬头看她。

    王萱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像是劝,又像是怕。

    “我就说说。”张希安道。

    王萱没再说话,伸手把清颜抱回去。

    小丫头在她怀里扭了扭,哼哼两声。

    “饿了。”王萱说着,起身往屋里走,“我去喂她。”

    她进了屋,门关上。

    院子里又静下来。

    黄雪梅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

    张希安坐在石凳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边缘模糊。

    他想起刚才茶摊上那两个茶客的话。

    “北边。”

    只取皮子、药材。

    现场收拾干净。

    不伤人。

    图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辞官了。

    归乡了。

    该清静了。

    可这清静底下,好像有东西,正悄悄漫上来。

    像水,无声无息,渗进地里。

    他站起来,对黄雪梅道:“我回屋躺会儿。”

    黄雪梅停下手:“好。”

    张希安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雪梅。”

    “老爷。”

    “晚点……你去街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皮子,药材,寻常的就行,各买一些。”张希安道,“就说家里用。”

    黄雪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

    张希安推门进屋。

    门关上。

    黄雪梅站在院子里,握着扫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扫得很慢,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