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蹄铁寻踪

    张希安和王萱并排躺着,两人都没睡着。

    窗纸外头灰白灰白的,鸡叫过一遍了。

    张希安翻了个身,面朝王萱。

    “萱儿。”他低声叫。

    “嗯?”王萱应着,也转过来。

    “睡不着。”张希安说。

    “我也没睡着。”王萱说,“在想你昨晚去老槐树坡的事。”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看见点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马蹄印。”张希安道,“有几枚,蹄铁样式怪,不像咱们这儿用的。”

    王萱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希安继续道:“印子深,蹄铁是半个弯月形,边缘带锯齿。我抠了点印子里的泥闻,有腥气,混着铁锈味。”

    “北边的马?”王萱问。

    “像。”张希安说,“还有散在地上的货,皮子,药材,都是北地来的东西。值钱,但不算顶值钱。”

    “劫匪就为这个?”

    “怪就怪在这儿。”张希安说,“只拿这些,不伤人,现场还收拾过。图什么?”

    王萱想了想。

    “会不会是……北边来的自己人抢自己人?”她问,“做样子?”

    张希安顿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他说,“劫案是幌子。真正要运走的,可能是夹带在商队里别的东西。皮子药材只是掩人耳目,或者……是约定好的‘货款’?”

    王萱吸了口气。

    “你是说,走私?”

    “嗯。”张希安道,“北地商队夹带违禁之物入境,到了清源地界,由本地人接应,伪装成劫案把货‘劫走’。这样,商队账面上货物‘被劫’,损失不大,实际东西已经转手。干净,不留痕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有点紧。

    “要是这样……牵扯就大了。”

    “我知道。”张希安说。

    “你打算怎么办?”王萱问,“告诉爹?”

    “得告诉。”张希安说,“他是县令,案子归他管。但我不能光说,得有更多东西。”

    “你要查?”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才说:“我心里放不下。”

    王萱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但张希安听见了。

    “我知道你担心。”他说,“我没官身,没凭没据,查起来名不正言不顺,还容易惹祸。”

    “你知道就好。”王萱说。

    “可我不能当没看见。”张希安道,“这事出在清源,出在家门口。今天他们劫商队,明天会不会劫百姓?走私的东西是什么?兵器?禁药?还是北狄的细作情报?”

    他顿了顿。

    “萱儿,我当过捕快,也当过官。有些事,看见了,就没办法扭头走开。”

    王萱没说话。

    张希安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王萱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想查,就去查吧。”

    张希安一愣。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王萱继续说,“第一,小心再小心。第二,有事多和爹商量,他是县令,能给你挡一些。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别逞强。觉得不对,立刻抽身。咱们现在,就想过安生日子。”

    张希安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握住王萱的手。

    “我答应你。”他说。

    王萱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躺了一会儿。

    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见帐子顶的轮廓了。

    张希安坐起身。

    “我起来。”他说,“今天事多。”

    王萱也坐起来。

    “我去叫雪梅。”她说。

    “嗯。”

    王萱穿上外衫,出了正屋。

    张希安穿好衣服,束了头发,走到外间。

    黄雪梅已经在了,正在收拾桌子。

    看见张希安出来,她停下手。

    “老爷。”

    “雪梅,坐。”张希安在桌边坐下。

    黄雪梅走过来,没坐,站着。

    “你也坐。”张希安说。

    黄雪梅这才在对面坐下。

    王萱也过来了,挨着张希安坐下。

    张希安看了看两人,开口。

    “昨晚我去老槐树坡,看见点东西。”

    他把蹄铁印痕和货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连同刚才和王萱分析的走私猜测。

    黄雪梅安静听着,眼睛看着张希安。

    等他说完,她才问:“老爷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张希安说,“第一,这几天你留意街面上的动静,特别是关于北地商队、马匹、铁匠铺的闲话。第二,家里照常,别让人看出异常。”

    “明白。”黄雪梅点头。

    “萱儿。”张希安转向王萱,“我今天要去趟县衙,找岳父。你……陪我一起去?”

    王萱看着他,点点头。

    “好。”

    早膳简单用了些,张希安和王萱便出门往县衙去。

    清源县衙还是老样子,黑漆大门,石狮子缺个耳朵。

    门房认识王萱,赶紧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王飞就迎出来了。

    “萱儿,希安,怎么这么早过来?”王飞笑着问,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扫,“有事?”

    “爹,进去说。”王萱道。

    “好,好,书房说话。”

    三人进了书房,王飞让下人上茶,然后关上门。

    “说吧,什么事?”王飞坐下,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没绕弯子。

    “岳父,前几日您说的北地商队劫案,我昨晚去老槐树坡看了。”

    王飞眉头一挑。

    “你去看了?”

    “嗯。”张希安点头,“现场有蹊跷。”

    他把蹄铁印痕和货物情况又说了一遍,最后提到走私的猜测。

    王飞听着,脸色渐渐严肃。

    等张希安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推测……有道理。”王飞缓缓道,“这几桩案子,县里也查过,没头绪。劫匪来去如风,不留痕迹,确实不像寻常土匪。”

    “岳父,我想请您帮个忙。”张希安说。

    “什么忙?”

    “查阅近年北地商队入关的通关文牒。”张希安道,“看看这些商队登记的货物,和案发时散落的是否对得上。另外,留意有没有同一支商队频繁往来,或者登记的货物量有明显异常的。”

    王飞看着张希安,眼神复杂。

    “希安,你现在……已无官身。”他慢慢说,“查这些,名不正言不顺。若让人知道,恐生事端。”

    “我知道。”张希安说,“我不出面,只请岳父私下查阅。若有疑点,岳父再以县令身份去查,顺理成章。”

    王飞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萱开口:“爹,希安也是为清源着想。若真有走私勾结,祸害的是本地百姓。”

    王飞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叹了口气。

    “文牒可以查。”他说,“但我需要个由头。这样,我就说近来劫案频发,需加强商队盘查,重新核验过往文牒备案。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多谢岳父。”张希安拱手。

    “你先别谢。”王飞摆摆手,“查文牒需要时间,至少两三日。这期间,你莫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张希安道,“我另有一条线要跟。”

    “什么线?”

    “蹄铁。”张希安说,“那样式特殊的蹄铁,清源县内,必有铁匠铺能打。我今天就去马市转转。”

    王飞想了想,点头。

    “马市鱼龙混杂,你小心些。”

    “我会的。”

    从县衙出来,张希安让王萱先回家。

    “你去哪儿?”王萱问。

    “马市。”张希安说。

    “我陪你?”

    “不用。”张希安摇头,“你回家,和雪梅一起。我一人去,方便。”

    王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

    “早点回来。”

    “知道。”

    张希安转身往城西马市走去。

    清源县马市在城西一片空地上,搭着不少棚子,拴着各色马匹。空气里混着马粪、草料和铁锈的味道。

    人不少,贩马的、买马的、钉蹄的铁匠、卖鞍具的摊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嘶声,闹哄哄一片。

    张希安慢慢走着,眼睛扫过一个个铁匠铺子。

    铺子都不大,炉火烧得通红,铁匠赤着膀子敲打铁器,叮叮当当。

    他走到一家铺子前,停步。

    铺子招牌上写着“刘记蹄铁”,炉边堆着不少打好的蹄铁,大多是常见的圆形带浅凹的样式。

    张希安看了一会儿,走开。

    又走了几家,样式都差不多。

    他走到马市角落,一家稍偏的铺子前。

    这铺子没挂牌子,炉火却旺,一个黑瘦汉子正在打铁,手法熟练。

    铺子边拴着几匹马,马匹高大,毛色深,蹄子宽大。

    张希安目光落在那些马蹄上。

    蹄铁样式,和他记忆里的那枚印痕,有七八分像。

    半个弯月形,边缘隐约有齿。

    他走近几步,仔细看。

    打铁的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蹄铁?”汉子问,声音粗哑。

    “看看。”张希安说,“你这蹄铁,样式有点特别。”

    汉子手里锤子没停,当当敲着。

    “北地样式。”汉子说,“那边路况杂,沙地、碎石多,这种蹄铁抓地稳。”

    “生意主要做北地?”张希安问。

    “嗯。”汉子应了一声,“北边来的商队,马匹多在这边收拾。”

    “最近北地商队来的多吗?”

    汉子手上顿了一下,抬眼又看了张希安一眼。

    “还行。”他说,“老客多。”

    “我有一支小商队,常跑北边。”张希安随口编道,“马匹蹄铁磨损快,想找家靠谱的铺子长期定制。你这边,接定制吗?”

    汉子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接。”他说,“要多少?什么样式?”

    “就你这种北地样式。”张希安说,“先定二十副。多少钱?”

    汉子报了价。

    价钱比寻常蹄铁贵三成。

    张希安没还价,点头。

    “可以。我过两日带马来。”

    “成。”汉子说,“定金一半。”

    张希安摸出些碎银,递过去。

    汉子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客官怎么称呼?”汉子问。

    “姓张。”张希安道,“住城里。你怎么称呼?”

    “姓赵。”汉子说,“人都叫我赵铁头。”

    “赵师傅。”张希安拱手,“两日后见。”

    “慢走。”

    张希安转身离开,步子不快。

    走出十几步,他借着侧身看旁边马匹的机会,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铺子。

    赵铁头已经继续打铁了,但铺子后面棚布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探出头,朝张希安背影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张希安记下了那汉子的面孔。

    他没再停留,径直走出马市。

    回家路上,他脑子里过着刚才的信息。

    铺子偏,专做北地生意。

    蹄铁样式对得上。

    价格贵。

    铺子后有人窥探。

    这个赵铁头,不简单。

    回到老宅,王萱和黄雪梅都在前院等着。

    看见张希安回来,两人都迎上来。

    “怎么样?”王萱问。

    “找到一家。”张希安在石桌边坐下,黄雪梅倒了茶过来。

    他把马市见闻说了一遍。

    “定了二十副蹄铁?”王萱皱眉,“真要用?”

    “幌子。”张希安说,“付了定金,有个由头再去。而且,我定了货,他们若真有鬼,可能会放松警惕,或者……有所动作。”

    “太冒险了。”王萱说。

    “只是订个蹄铁,不算什么。”张希安道,“等岳父那边文牒查出来,两边的线索对上,才能看清到底怎么回事。”

    两天后,王飞派人来请张希安。

    张希安独自去了县衙书房。

    王飞面前摊着几本文牒册子,脸色凝重。

    “查出来了。”王飞指着册子,“近半年,有六支北地商队往来频繁,平均每月一趟。他们登记的货物,主要是绸缎、茶叶、瓷器。”

    张希安静静听着。

    “但根据案发现场散落的,以及县里之前盘查扣下的部分货物看,”王飞继续说,“这些商队实际运载的,大量是北地皮毛、药材,甚至还有一些……矿石样本。”

    “矿石?”张希安眼神一凝。

    “嗯。”王飞点头,“量不大,混在药材里。我请人看了,是北境特有的几种铁矿。”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

    “登记的和实际的不符,这是夹带。”他说,“绸缎茶叶值钱,但皮毛药材,加上矿石,这些更像是……北边需要的物资。”

    “没错。”王飞道,“而且这几支商队,过关时打点的银子都格外多,守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商队背后是谁?”张希安问。

    “明面上是几家北地行商。”王飞说,“但我查了他们的底,都是近一两年才冒出来的,背景不清。”

    张希安沉默片刻。

    “岳父,马市那边,我找到一家打制北地样式蹄铁的铺子,铺主姓赵,专做北地生意。我假意定制了蹄铁,付了定金。铺子后面有人窥探。”

    王飞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蹄铁,文牒,都对上了。”他说,“劫案是假,转运夹带货物是真。北地商队把违禁物资夹带入境,到清源地界,由本地人接应,伪装劫案把货‘劫走’。这样,商队账目干净,实际货物已经通过地下渠道流走了。”

    “接应的人,可能就是马市那家铁匠铺,或者他们关联的人。”张希安道,“铁匠铺位置偏,专做北地生意,是个很好的联络和转运点。”

    王飞看着他。

    “希安,你打算怎么做?”

    张希安想了想。

    “现在动手,证据还不够。”他说,“只知道他们夹带,不知道货物最终流向哪里,背后还有哪些人。抓几个铁匠、几个商队,动不了根。”

    “你想放长线?”

    “嗯。”张希安点头,“但我需要更多旧案卷宗。岳父,县衙档房里,有没有历年关于北境走私、违禁物资的案卷?我想看看,类似的案子以前有没有发生过,手法有没有规律。”

    王飞沉吟。

    “档房案卷多,杂乱,查起来费时。”

    “我可以去查。”张希安说,“我现在是平民,去档房帮忙整理卷宗,说得过去。不会引人注意。”

    王飞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真是闲不住。”

    “事关清源安稳,闲不住也得查。”张希安道。

    “好吧。”王飞妥协,“明日一早,你来县衙,我安排你去档房。但记住,只是‘整理卷宗’,别让人起疑。”

    “明白。”

    张希安从县衙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线索逐渐清晰。

    特殊蹄铁,夹带文牒,古怪劫案。

    这一切,都指向一条潜藏在清源县下的走私暗流。

    北地的物资,通过商队夹带进来,在清源被“劫走”,然后通过地下网络运往别处。

    运去哪里?

    做什么用?

    背后是谁?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四合,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

    清源县看似平静的夜晚,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明天,他要从那些积灰的旧案卷里,找出这条暗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