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帝心独断
天刚蒙蒙亮。
张希安坐在书房里,眼睛里有血丝。那张写着“青州有变,早做准备!”的纸条就摊在桌上,他看了一夜。
门被轻轻推开。
王萱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看见丈夫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一夜没睡?”她把碗放下。
“睡不着。”张希安说,声音有点哑,“上下这封信……来得太是时候,也来得太不是时候。”
王萱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想好怎么……”
话没说完。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是一队。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张家大门外猛地停住。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站起来。
“成王的人?”王萱脸色变了,“这才过了一夜……”
“不对。”张希安摇头,“成王的人马没这么急,也没这么……整齐。”
他说完就往外走。
王萱赶紧跟上。
两人刚出书房,就看见杨二虎从厢房里冲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手里提着刀。
“大人!”杨二虎喊。
“别慌。”张希安说,脚下不停。
黄雪梅也从内院跑出来,头发还散着,看见张希安,张嘴想说什么。
张希安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几个人快步走到前院。
就在这时——
砰!
张家那两扇老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队人骑马直接闯了进来。
八个人,八匹马,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连马都是黑的。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声音又冷又硬。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像刀刻出来的,没什么表情。他勒住马,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张希安脸上。
杨二虎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张希安侧前方,手按在刀柄上。
“你们是谁?”杨二虎吼。
黑衣首领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其他七个骑士也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八个人往那儿一站,院子里的空气都沉了。
黑衣首领走到张希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起来。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皇城司。
张希安看着那块令牌,心里咯噔一下。
皇城司。
皇帝直属的亲军,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张希安。”黑衣首领开口,声音像铁片磨,“接旨。”
他没有说“圣旨到”,也没有说“跪接”,就两个字:接旨。
张希安没动。
王萱站在他身边,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杨二虎眼睛瞪得滚圆,看看令牌,又看看张希安。
黄雪梅站在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黑衣首领也不催,就那么举着令牌,看着张希安。
过了大概三秒钟。
张希安伸手,接过了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
黑衣首领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印泥——不是印章,是手指直接按上去的。
皇帝朱批。
“密信。”黑衣首领把信递过来,“陛下亲笔。”
张希安接过信。
信封很轻。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就巴掌大,上面只有三个字。
三个朱红色的字,笔锋凌厉得像刀,一笔一划都透着股狠劲:
“不许动!”
张希安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僵。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
不许动。
不许动?
就这?
他抬起头,看向黑衣首领。
黑衣首领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神很深。
“陛下口谕。”黑衣首领说,“青州事,朕已知。你,待在清源,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做。等着。”
张希安喉咙动了动:“等什么?”
“等该等的事。”黑衣首领说完,转身对手下挥了挥手。
七个黑衣骑士立刻散开,两人守在大门口,两人守在通往后院的门,剩下三人站在院子四角。
把张家围住了。
杨二虎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软禁?”
黑衣首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很冷,冷得杨二虎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张大人。”黑衣首领又看向张希安,“陛下的意思,你应该懂了。从现在起,你,还有你这宅子里所有人,不得离开清源县界。皇城司的人会在这里看着。”
他顿了顿。
“别让我们难做。”
说完,他转身走到院墙边,靠墙站着,闭上眼睛,像尊石像。
其他七个骑士也一样,各自站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公鸡在叫。
张希安还捏着那张纸。
三个字。
不许动。
他忽然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新帝默许宁王做大。
为什么成王急着招揽他。
为什么上下从京都传信。
因为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宁王要反。
知道成王在青州经营。
知道他张希安夹在中间。
皇帝没阻止,没干预,甚至……可能还在暗中推了一把。
让宁王积蓄力量。
让成王清洗军队。
让他张希安辞官归乡,回到清源这个漩涡中心。
然后,等。
等宁王动手。
等成王应战。
等两虎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而他张希安,这个曾经在青州带兵打仗、有威望有旧部的“前统领”,被皇帝一纸密令按在清源,动弹不得。
不许动。
意思就是:你别掺和。
让他们打。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皇帝再出手。
收拾残局。
收拾赢家。
也收拾……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人。
张希安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是棋局里的一颗子。
现在看,他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是棋盘上的一个格子。
一个被皇帝画了圈,标明“此格禁行”的格子。
“夫君……”王萱轻声叫他。
张希安回过神。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又把信封揣进怀里。
“回屋。”他对王萱说。
又看向杨二虎和黄雪梅:“都回屋,该干什么干什么。”
杨二虎急了:“大人!他们这……”
“回去。”张希安打断他,语气很重。
杨二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黄雪梅看了看那些黑衣骑士,又看了看张希安,低头也回了内院。
张希安拉着王萱,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衣首领还靠墙站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张希安知道,他没睡。
他在听。
在看。
在等。
等张希安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
张希安推开门,和王萱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门一关,王萱就抓住他的胳膊。
“夫君,那信上……写的什么?”她声音发紧。
张希安从怀里掏出信封,抽出纸,递给她。
王萱接过,展开。
三个朱红大字。
她看完,抬头看张希安,脸色白了。
“不许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陛下让我待着,别管宁王和成王的事。”张希安走到椅子边坐下,“别插手,别帮忙,别逃,什么都别做。”
“那……那宁王要是打过来呢?成王要是……”
“让他们打。”张希安说,“陛下要的,就是让他们打。”
王萱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张希安对面坐下。
“所以……陛下早知道宁王要反?早知道成王在青州……早知道一切?”
“嗯。”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等他们打起来?这……这要死多少人?青州的百姓……”
“陛下眼里,没有百姓。”张希安说得很平静,“只有皇权。宁王是威胁,成王也是威胁。让他们互相消耗,等他们都弱了,陛下再出手,一举铲除。干净,省力。”
王萱不说话了。
她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眼神有点空。
书房里又静下来。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能听见鸟叫。
还有院子里,那些黑衣骑士偶尔走动时,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那我们……”王萱终于开口,“就真的……什么都不做?”
“能做吗?”张希安反问,“外面八个人,皇城司的。我们动一下,他们就会知道。然后呢?抗旨?谋逆?”
王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且,”张希安继续说,“陛下让我‘不许动’,已经是开恩了。他没直接把我抓回京都下狱,没动你们,没动这个家。他只是让我待着。”
他扯了扯嘴角。
“待着,看着,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张希安说,“等宁王和成王分出胜负。等陛下出手收拾残局。等……等我的结局。”
王萱手抖了一下。
“你的结局?”
“嗯。”张希安看着她,“陛下现在不动我,是因为我还有用。等青州的事完了,宁王和成王都收拾干净了,我这个‘前统领’,这个在青州有旧部有威望的人……还留着干什么?”
王萱猛地站起来。
“不会的!陛下他……他要是想动你,为什么现在还……”
“因为现在动我,会打草惊蛇。”张希安打断她,“宁王和成王都不傻。如果陛下突然把我抓了,他们会警觉,会怀疑,可能会改变计划。陛下要的,是他们按原计划打起来。所以,我得活着,得好好待在清源,当个幌子。”
他顿了顿。
“等仗打完了,幌子就没用了。”
王萱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张希安,眼睛红了。
“那……那我们跑?趁现在,想办法……”
“跑不了。”张希安摇头,“皇城司的人盯着。就算能跑出清源,能跑出青州,能跑出大梁吗?陛下要是真想抓,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
他伸手,握住王萱的手。
“萱儿,别想了。陛下这步棋,已经下死了。我们没路走。”
王萱的眼泪掉下来。
“那就……等死?”
“不一定。”张希安说,“也许陛下开恩,事后给我个闲职,让我养老。也许……也许有其他变数。”
他说着,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衣首领还站在那儿。
像一堵墙。
一堵把他,把这个家,死死围住的墙。
“变数……”王萱喃喃重复。
“对。”张希安收回目光,“国师府传信,上下特意提醒。鲁一林还在家里。还有王康、二虎……这些人,都是变数。”
他握紧王萱的手。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听话。陛下让‘不许动’,我们就真的不动。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然后呢?”
“然后,等。”张希安说,“等变数出现。等机会。”
王萱擦了擦眼泪。
“等得到吗?”
“不知道。”张希安说得很诚实,“但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
王萱不说话了。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张希安肩上。
张希安搂住她。
两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鸟叫越来越多。
院子里,黑衣骑士换了一次岗。
脚步声很轻,但盔甲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倒计时。
嘀嗒。
嘀嗒。
不知道在计什么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头。
不知过了多久,王萱忽然轻声说:“夫君。”
“嗯?”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陛下要动你,要动这个家……”她抬起头,看着张希安,“我跟你一起。”
张希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一个字。
就够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坐直。
“谁?”张希安问。
“大人,是我。”黄雪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早饭好了……要送进来吗?”
张希安看向王萱。
王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送进来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多送一份。”
门外安静了一下。
然后黄雪梅说:“是。”
脚步声远去。
张希安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衣首领还站在老位置。
他好像一直没动过。
张希安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他回到书桌后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又抽出那张纸。
三个朱红大字。
不许动。
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陛下。”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您这盘棋,下得真大。”
他把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锁上。
钥匙拔出来,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萱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黄雪梅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单独盛的。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外面那位……也送了?”黄雪梅小声问。
“送了。”王萱说,“他接了吗?”
“接了。”黄雪梅点头,“没说话,就点了下头。”
“好。”王萱说,“你去忙吧,照常。”
黄雪梅看了张希安一眼,张希安闭着眼,没反应。
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王萱把一碗粥推到张希安面前。
“吃点吧。”
张希安睁开眼,拿起勺子。
粥是温的。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慢慢嚼。
慢慢咽。
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王萱也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盔甲摩擦的声音。
一顿早饭,吃了很久。
吃完,张希安放下勺子。
“萱儿。”
“嗯?”
“从今天起,家里一切照旧。”张希安说,“你该管家管家,雪梅该忙什么忙什么。二虎那边,让他别轻举妄动,就待在家里。如果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那要是成王的人……”
“皇城司的人会拦。”张希安说,“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我。”
王萱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张希安顿了顿,“告诉家里所有人,不要慌,不要怕。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就当外面那些人是来保护我们的。”
王萱看着他:“保护?”
“对。”张希安扯了扯嘴角,“陛下‘派’来‘保护’我们的。明白吗?”
王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明白了。”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衣首领已经吃完了那碗粥,碗放在脚边。
他依然靠墙站着,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
像在出神。
又像在等待什么。
张希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
“这位大人。”
黑衣首领转过头,看向窗户。
“张大人有事?”
“没什么事。”张希安说,“就是想问问,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黑衣首领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三个字。”
“不许动。”
“嗯。”
“那……”张希安顿了顿,“要等多久?”
黑衣首领看着他,脸上还是没表情。
“该等多久,就等多久。”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
不说话了。
张希安把窗关上。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
王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夫君……”
“等吧。”张希安说,“除了等,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拿起笔,摊开一张纸。
笔尖悬在纸上。
墨汁慢慢凝聚。
滴落。
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盯着那团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
纸上除了那团墨渍,什么也没有。
写什么?
给谁写?
能写什么?
皇帝已经说了。
不许动。
那就不动。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宁王的脸。
成王的脸。
新帝宋珏的脸。
还有青州。
清源。
这个家。
所有画面,最后都变成那三个朱红大字。
不许动。
像三把刀。
钉在他身上。
把他钉在这张椅子上。
钉在这个院子里。
钉在这盘,他连棋盘都看不清的棋局里。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书房照得一片亮。
但张希安觉得,那光是冷的。
像冰。
把他整个人,都冻在里面。
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