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夜袭功成
孙元出去了。
帐帘落下,把那点外头的光彻底隔开。张希安没动,还坐在帅案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案角被他刚才一剑劈断了,木头茬子白森森的,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截断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剑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帐里就他一个人,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帐壁上晃。外头有脚步声,很轻,是孙元在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慌得不行。
张希安知道孙元怕。
他自己也怕。
六千多人,说没就没了。毒计成了笑话,北狄人一把火烧了一百多个自己人,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营里还剩两万八千多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跟死了爹娘似的。
这仗还怎么打?
没法打。
所以得更狠。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士气只会更烂,北狄人只会更放松。就得现在,趁他们觉得咱们被打怕了,不敢动了,觉得赢了,喝酒吃肉庆功的时候——
再捅一刀。
捅进去,说不定还能活。捅不进去,大不了就是个死。
反正现在这样,跟死了也差不多。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地图还在那儿挂着,上头用朱笔画的那个圈,现在看来像个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伸手,把地图摘了下来,卷好,扔在案角,跟那截断木搁在一起。
眼不见为净。
脚步声又近了,停在帐外。
“张参谋。”是孙元的声音,抖得厉害。
“进来。”
帐帘掀开,孙元猫着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校尉,也是他左翼的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两人低着头,不敢看张希安。
“人都……都传到了。”孙元喉咙动了动,“刘校尉,赵校尉,他们都……都听令。”
张希安抬眼,看向那两人。
刘校尉年纪大点,约莫四十,胡子拉碴的。赵校尉年轻些,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
“知道要干什么吗?”张希安开口,声音很平。
刘校尉抬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孙副将说了,今夜……今夜再袭敌营。”
“怕不怕?”
刘校尉没吭声。
赵校尉咬了咬牙,声音发干:“张参谋,不是怕……是,是这实在……实在……”
“实在什么?”张希安打断他。
“实在是送死啊!”赵校尉豁出去了,抬起头,眼睛通红,“咱们刚败回来,死了那么多人,弟兄们魂都没了!现在又要去?北狄人又不是傻子,他们能没防备?这……这冲进去,不是让人当靶子射吗?”
张希安静静听着。
等赵校尉说完,帐里又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说完了?”张希安问。
赵校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完了就听着。”张希安走回帅案后面,坐下,“你们觉得是送死,我觉得是条活路。咱们现在这样,跟死了有区别吗?两万多人,士气烂成这样,北狄人要是明天打过来,咱们守得住?”
刘校尉和赵校尉都不说话。
“守不住。”张希安自己答了,“所以不能等他们打过来。得咱们打过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北狄人刚赢了一场,大胜。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庆功,在喝酒,在放松。他们觉得咱们被打怕了,不敢动了,至少今晚不敢动了。这就是机会。”
赵校尉忍不住道:“万一……万一他们没放松呢?万一他们料到咱们会去呢?”
“那就死。”张希安说得很干脆,“反正都是死,冲过去死,总比缩在这儿等死强。”
刘校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张参谋,您……您这真是……孤注一掷啊。”
“对。”张希安点头,“就是孤注一掷。赌赢了,咱们活。赌输了,大家一起死。”
他看向孙元。
孙元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感受到目光,身子颤了一下。
“孙副将。”张希安叫他。
“在……在。”孙元抬头。
“你左翼还有多少人能打?”
孙元咽了口唾沫:“清点过了,能拿刀上马的……不到四千。”
“好。”张希安说,“四千人,你全带上。刘校尉,赵校尉,你们各领一千五,剩下的一千,孙副将自己带着。”
孙元脸更白了:“全……全带上?那营地……”
“营地不用管。”张希安摆手,“中军我亲自带,王校尉那边右翼残兵也归我调度。咱们三路,跟白天一样,但时间改到子时末刻,天色最黑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记住,冲进去之后,别管队形,别管配合,就一个字,杀。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见马就砍。杀乱他们,烧乱他们,然后立刻撤,别恋战。”
刘校尉问:“那……那要是撤不出来呢?”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那就死在里面。”他说,“至少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刘校尉不说话了。
赵校尉还想说什么,张希安没给他机会。
“话就说到这儿。”张希安转身走回帅案,“孙副将,带他们下去布置。子时前,我要看到所有人马在校场集合。晚一刻,军法处置。”
孙元身子又是一颤。
“是……”他声音发飘。
“大声点!”张希安厉声喝道。
孙元猛地挺直腰,扯着嗓子喊:“是!卑职领命!”
喊完,他带着刘校尉和赵校尉,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军帐。
帐帘再次落下。
张希安独坐帐中,看着那簇烛火。
火苗很小,但很顽强。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截断木。
木头茬子很锋利,扎手。
他握紧了,用力,直到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疼。
疼就好。
疼才能记住,记住今天死了多少人,记住北狄人有多狠,记住自己这个毒计有多蠢。
也才能记住,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松开手,断木掉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黑夜要来了。
子时末刻。
天漆黑一片,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疏星,勉强照着地上的路。
张希安骑在马上,看着前面。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影,中军加上王校尉右翼的残兵,凑了大概五千人。左边是孙元带的四千左翼,右边……右边空着,没人。
三路变两路,因为人不够了。
但够了。
张希安握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张张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那股气——不是士气,是死气。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那种死气。
也好。
怕死的人冲不快,不想活的人,才敢往里撞。
“走。”张希安低声说。
马蹄声轻轻响起来,先是几匹,然后是几十匹,几百匹,最后连成一片闷雷,朝着北边滚过去。
孙元在左边并排走着,离张希安大概十几步远。
张希安能听见孙元的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拉风箱。
“怕了?”张希安没转头,问了一句。
孙元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
“怕就对了。”张希安说,“我也怕。”
孙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怕没用。”张希安接着说,“越怕,死得越快。把怕憋着,憋成一股劲儿,往敌人身上使。”
孙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在黑夜里往前摸。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
北狄大营。
张希安勒住马,举起手。
身后的队伍慢慢停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过去。
营盘轮廓在火光里显现出来,营门敞着,门口有几个晃悠的人影,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营里头更亮,火光摇曳,还能听见隐约的歌声,粗犷,跑调,夹杂着大笑和喧闹。
庆功宴。
真在庆功。
张希安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看向孙元。
孙元也看着那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手紧紧抓着缰绳,指节都白了。
“听见了吗?”张希安问。
“……听见了。”孙元声音干涩。
“他们在喝酒,在唱歌,在笑。”张希安说,“笑咱们白天死了六千人,笑咱们是缩头乌龟,笑咱们不敢再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儿。
“现在,咱们就去告诉他们——”
“谁笑到最后。”
孙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松开缰绳,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张希安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他举起手。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下一秒,他的手狠狠向前一挥——
“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杀——!!!”
五千中军齐声吼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紧接着,左边孙元的四千人也吼起来。
马蹄声轰然炸响!
像两股黑色的洪流,从黑暗中涌出,朝着那片火光冲过去!
北狄营门口那几个晃悠的守卫听见动静,茫然地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冲在最前面的梁军骑兵撞飞,刀光闪过,几声短促的惨叫,没了声息。
张希安一马当先,冲进营门。
热浪扑面而来。
营地里到处是篝火,火堆旁围着北狄士卒,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摇摇晃晃地唱歌。酒坛子滚得到处都是,肉骨头扔了一地。
他们看见梁军冲进来,先是愣住,然后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去抓兵器。
但晚了。
梁军像疯了一样冲进去,见人就砍,逢帐篷就点火。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马嘶声,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个营地。
张希安策马往前冲,一刀劈翻一个刚从火堆旁爬起来的北狄兵,血溅了他一脸。
他没停,继续往前。
中军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插进营地深处。
左边孙元那边也冲进来了,但速度慢了点,队伍有点散。
张希安回头看了一眼,厉声喝道:“孙元!冲!别停!”
孙元听见喊声,咬了咬牙,挥刀朝前面一指:“跟我冲!别管两边!往前杀!”
左翼的队伍收紧了些,跟着孙元往前突。
营地彻底乱了。
北狄士卒醉意未消,很多人连刀都拿不稳,盔甲也没穿全。他们根本没想到梁军会在败退的当天夜里又杀回来,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火光里,人影乱窜,有的往帐篷里躲,有的往外跑,有的胡乱挥舞着兵器。
梁军不管不顾,只认衣服——看见北狄装束的就砍,看见帐篷就扔火把。
火焰迅速蔓延开来,从一个帐篷窜到另一个帐篷,浓烟滚滚,热气灼人。
张希安冲到了营地中心附近,勒住马,环顾四周。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半边是血,半边是阴影,眼神冷得像冰。
“散开!”他吼道,“五人一队!烧!能烧的全烧了!”
中军立刻分散开来,像几把梳子,在营地里来回穿插,所过之处,火焰腾起。
一个北狄军官模样的人从一顶大帐篷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弯刀,用北狄语嘶吼着什么,试图组织抵抗。
张希安瞥见,一夹马腹冲过去。
那军官看见他,举刀迎上来。
两匹马交错而过。
张希安侧身,刀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抹过对方脖子。
军官身子一僵,从马背上栽下去。
张希安没回头,继续往前冲。
前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看样子是囤积粮草的地方,堆着不少麻袋和草料。
“烧了!”张希安朝旁边几个亲兵喊。
亲兵翻身下马,抱起地上燃烧的帐篷布,冲向草料堆。
火苗窜上去,瞬间引燃了干燥的草料,火焰轰地一声腾起几丈高,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整个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上升,连星星都看不见了。
张希安勒马停在火海外围,看着里面。
人影在火焰中挣扎,惨叫,倒下。帐篷一顶接一顶地坍塌,发出轰隆的声响。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撞,有的拖着燃烧的缰绳冲进黑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
孙元从左边策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盔甲歪了,喘着粗气。
“张……张参谋,”孙元声音嘶哑,“差……差不多了吧?该撤了!”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孙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补充道:“火……火太大了,再不走,咱们的人也容易被卷进去!”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又看了一眼火海。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传令。”他说,“撤。”
孙元松了口气,赶紧朝身后喊:“撤!传令!撤!”
号角声响起,短促,尖锐。
梁军开始往外退。
他们来得快,撤得也快,像潮水一样退出了营门,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北狄大营的火光还在熊熊燃烧,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他们离开的路。
张希安带着队伍往回走了大概两三里,才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还在远处燃烧,但已经小了点了,浓烟依旧滚滚。
“清点人数。”他说。
孙元应了一声,策马在队伍里来回跑了几趟,过了一会儿回来,脸上神色复杂。
“中军……损失大概三百。”孙元说,“左翼……五百左右。”
张希安点了点头。
八百人。
换了北狄大营一场大火,还有不知道多少条命,还有粮草,还有士气。
值了。
他扯了扯嘴角,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很冷。
“回营。”他说。
队伍调转方向,朝着大营走去。
天边,开始透出一点灰白。
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