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暗箭

    那见血封喉的剧毒就已经顺着血液循环攻入了心脏。排长的身体在极度僵硬中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声息。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层永远看不透的黑色树冠。

    没有一发子弹射过来,没有看到一个敌人的面孔。

    李云龙的加强营刚刚踏进这片丛林不到两公里,就被几根削尖的烂竹子,硬生生地夺走了几名最精锐老兵的性命。而更多的竹签,正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他们周围每一寸看似平静的泥土之下。

    “排长!排长你醒醒啊!!”

    看着排长“土拨鼠”那双迅速失去焦距、充血上翻的眼睛,旁边的两名新兵情绪彻底崩溃了。他们疯狂地摇晃着排长逐渐僵硬的尸体,凄厉的哭喊声在死寂的雨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晃他了!人已经没救了!快去救柱子他们!”

    随队的主力军医老周双眼通红,一把推开那两个崩溃的新兵,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那个被竹签扎穿了膝盖的士兵柱子。

    此时的柱子,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就在排长断气的这短短一两分钟内,他膝盖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发黑,而是呈现出一种犹如死人斑一样的青紫色。那种可怕的变色正顺着他大腿的静脉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般向腹股沟和心脏方向迅速蔓延。

    “疼……军医……我腿里好像有火在烧!有虫子在咬我的骨髓!啊——!”

    柱子原本是个一米八的关东汉子,平时连中弹取弹片都不吭一声的硬汉,此刻却疼得在烂泥里疯狂打滚。他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满是青苔的泥土里,指甲全被生生剥翻了,混合着泥浆的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咬碎了自己的嘴唇,下巴上全是混着鲜血的白沫。

    “按住他!快按住他!不能让他血液循环太快!”

    军医老周嘶哑地大吼。三四个老兵立刻扑上去,用膝盖死死压住柱子的四肢和躯干。

    老周手忙脚乱地从急救包里掏出一根止血带,死死扎在柱子大腿根部,试图阻止毒素上行。随后,他拔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没有任何麻醉,直接对准柱子膝盖上那几个发黑的血洞,呈十字形狠狠切了下去!

    “呲——”

    刀锋划开皮肉,没有鲜红的血液喷出,涌出来的竟然是一股极其粘稠、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黑红色液体,里面甚至夹杂着被毒素瞬间腐蚀坏死的肉色絮状物。

    “挤血!把毒血全挤出来!”老周双手大拇指死死按住伤口两侧,拼了命地往外挤压。

    可是,太迟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蛇毒,这是日军利用南洋热带雨林里特有的剧毒植物汁液(见血封喉树的树液),混合了腐烂的动物尸水和粪便,熬制出来的复合型神经毒素!这种毒液一旦进入人体血液,能在几分钟内彻底破坏中枢神经,导致呼吸肌痉挛和心脏骤停。

    “嗬……嗬……”

    柱子的胸膛开始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但他却根本吸不进一丝空气。他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把脖颈上的皮肉抓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的眼珠恐怖地向外凸起,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和窒息的绝望。

    “救我……营长……救……”

    最后几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绝望的咯痰声。柱子猛地挺起上身,一口黑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嘴里喷射而出,溅了老周和周围几个老兵满脸。

    随后,他那原本绷紧如钢铁般的身体,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重重地砸回了烂泥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动静。

    “柱子!!”老周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去摸柱子的颈动脉,两秒钟后,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绝望地一拳砸在满是竹签的泥地上。

    而在几米外,那个后背砸进竹签阵的士兵,甚至连军医都没等到,就已经在几秒钟前停止了抽搐。他的七窍都在往外渗着黑血,死状凄惨无比。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暴雨砸在树叶上的“哗啦”声,整片丛林里只剩下八百名敢死队员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不到五分钟。仅仅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这支全副武装、发誓要和日军决一死战的加强营,甚至连敌人的枪声都没听到一声,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几根破竹子硬生生夺走了四名百战老兵的生命!

    李云龙半蹲在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那四具迅速发黑变凉的尸体。他那张常年被硝烟熏烤的粗糙脸庞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一根倒插在泥地里的竹签,用力将其连根拔起。

    竹签的底端被削平,钉在一块深埋在土里的木板上。而露出地面的尖端,不仅被火烤得坚硬无比,上面还包裹着一层像蜡一样的黑褐色凝结物,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臭味。

    “小鬼子……”李云龙死死捏着那根毒竹签,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惨白,尖锐的木刺扎破了他的掌心,他却仿佛毫无痛觉,“这帮连正面交锋都不敢的杂碎,在这跟老子玩下三滥的阴招!”

    “全体都有!停止前进!原地结阵!”

    李云龙猛地将那根毒竹签狠狠摔在树干上,砸得粉碎。他端起冲锋枪,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冲着周围在泥水里趴倒一片的士兵们发出嘶哑的咆哮。

    “缩小防御圈!前后左右靠拢,背靠背!不许再往前踏出哪怕半步!”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八百名浑身湿透、沾满黑泥的汉子,立刻开始极其小心地挪动身体。他们甚至不敢站起身,而是用枪托和刺刀像扫雷一样,一点一点地拨开面前的烂叶子和青苔,确认没有倒插的竹签后,才敢把膝盖往前挪动一寸。

    几分钟后,一个以几棵巨大榕树为中心的环形防御阵地勉强成型。

    士兵们三五成群,背靠着背贴在粗壮的树干和气生根上。八百支步枪和冲锋枪的枪口,犹如一片炸毛的钢铁刺猬,死死指向四周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丛林。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那些千奇百怪的热带植物,在昏暗的光线和雨雾中,仿佛化作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厉鬼。

    压抑。 极度的压抑,仿佛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他们是野战军中最精锐的步兵。他们曾在冰天雪地里端着刺刀冲垮过敌人的炮兵阵地,曾在被炸成焦土的平原上和日军的坦克群肉搏。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战争就是面对面的厮杀,是用热血和钢铁碰撞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可是现在,他们的力气就像是打在了一团剧毒的棉花上。

    没有敌人冲锋的呐喊,没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树冠、藤蔓、腐叶,还是树冠、藤蔓、腐叶。那看不见的敌人就像是融入了这片原始森林之中,正躲在某片宽大的芭蕉叶后,用看猎物一样的冰冷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在泥沼中挣扎、恐惧、慢慢流干鲜血。

    “营长……”魏和尚紧紧端着花机关,后背死死贴着李云龙的后背。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不安,“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鬼子到底在哪儿?俺宁可跳出去跟他们拼刺刀,一刀换一刀,也不想在这儿干瞪眼等死!”

    “闭嘴!守好你的防区!”

    李云龙冷冷地回了一句。他一动不动地半蹲在一根巨大的树根后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正前方大约五十米外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未知的恐惧,正在这支军队中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那些刚刚亲眼目睹了战友惨死的士兵们,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滴答……滴答……” 粗大的雨滴砸在芭蕉叶上,发出类似于人类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吧唧”声。

    就在这时,右翼防区的一片芭蕉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树叶晃动声——“哗啦”。

    那声音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防御圈里,却犹如一声炸雷!

    “在那边!有鬼子!!”

    一名平时神经就有些衰弱的新兵,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压下彻底崩溃了。他双眼圆睁,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手指死死扣住了手里那把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一串耀眼的火舌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丛林。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扫向那片晃动的芭蕉林,将几人高的大叶子瞬间打成了筛子,粗壮的植物茎干被纷纷拦腰打断。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就像是在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里扔进了一根火柴。

    “开火!打!打死这帮畜生!”

    周围那些早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分辨目标,在听到枪声的瞬间,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哒哒哒哒——!

    霎时间,几百支枪管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焰。子弹在丛林里盲目地横飞,打得树干木屑四溅,打得灌木丛千疮百孔。那些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在此刻化作了毫无理智的弹雨,疯狂地倾泻向周围任何一个有阴影、有晃动的地方。

    “停火!都他娘的给老子停火!!”

    李云龙猛地站起身,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一脚将那个最先开火的新兵踹翻在泥水里,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轻机枪。

    “谁让你们开枪的?!目标在哪儿?!”李云龙双眼赤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冲着周围吼道。

    枪声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几名老兵大着胆子,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摸到那片被打烂的芭蕉林里查看。片刻后,老兵脸色难看地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走了回来。

    “营长……没有鬼子。”老兵咽了口唾沫,将那东西扔在地上,“是一只被咱们吓出来的野猪,被打成肉酱了……”

    看到地上那堆烂肉,整支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声。他们浪费了上千发宝贵的弹药,仅仅打死了一头野猪。

    李云龙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死猪,内心的深渊却在不断扩大。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日军指挥官的险恶用心。

    对方根本没打算在这片丛林里和他们进行什么正面对抗。日军是想利用这片充斥着毒虫、瘴气和竹签陷阱的绿色地狱,作为一座巨大的心理刑场。他们躲在暗处,不需要开一枪一弹,只需要用一两具死状极惨的尸体,就能彻底摧毁野战大军引以为傲的战斗意志。

    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恐惧深深植入每一个士兵的脑海中时,这支曾经无坚不摧的精锐部队,就会自己把自己活活逼疯、拖垮。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李云龙咬着牙,一丝冷汗混着雨水从额头滑落。

    就在这极其压抑的停火间隙。

    “嗖——!”

    一声极其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突然从前方十点钟方向那片最幽暗的树冠深处传来。

    “噗!”

    一名正探头向外张望的机枪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根仅仅只有筷子粗细、尾部带着几根羽毛的毒吹箭,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的侧颈动脉。

    机枪手的双眼瞬间翻白,手中的机枪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抽气声。

    幽暗的丛林深处,终于露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毒箭……上面树上有吹毒箭的暗哨!隐蔽!全体隐蔽!”

    看着那名机枪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瘫倒在泥水里,脖颈上插着那根致命的羽毛吹箭,周围的士兵们终于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