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钢铁困兽
“首长!听声音不对劲!李营长他们跟鬼子交火了!”
张合所在的指挥车旁,一名浑身挂满泥浆的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手里死死攥着被雨水浇透的步话机听筒,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步话机里全是沙沙的干扰音,根本联系不上加强营!但刚才那阵枪声太密了,全是我们这边的自动火力,而且……而且夹杂着三八大盖的单发枪声!”
张合猛地推回头顶沉重的炮塔舱盖,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冰冷的雨水瞬间糊满了他的双眼,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拭,一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丛林。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高级指挥员,张合太清楚这种火力配置意味着什么了。李云龙带进去的八百人,全都是清一色的轻武器,没有重火力掩护。而在密林遭遇战中,如果一方疯狂倾泻弹药,而另一方却只是冷酷地打出单发冷枪,这绝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交火,这是一场被彻底压制、陷入极度恐慌的被动屠杀!
李云龙的加强营,正在那片吃人的林子里流血!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老李那八百个弟兄全得交代在里面!”张合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摔在泥水里,冲着周围几辆引擎还在运转的五九式坦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连长!把还能动的车全给老子发动起来!抛弃所有后勤辎重,不管履带磨损,直接给老子切进林子里!去救人!”
“是!”
通讯频道里传来装甲一连连长嘶哑的怒吼。
“各车注意!启动预热!全功率输出!目标正前方密林,呈楔形突击阵型,给老子撞进去!”
“轰——!轰——!轰——!”
伴随着一连串震天动地的机械轰鸣声,五辆尚未陷入泥沼、状态最好的五九式中型坦克,同时爆发出犹如远古凶兽般的咆哮!位于车体后方的L型V12水冷柴油发动机,在驾驶员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的瞬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520马力。
粗大的排气管里猛地喷出五道浓烈刺鼻的黑烟,那是柴油在气缸内被超高压剧烈压缩燃烧后产生的废气。浓烟混合着雨水,在装甲阵地上弥漫开来。
“咔哒!”
沉重的变速箱齿轮狠狠咬合。宽大的金属履带板在稀烂的泥浆中疯狂空转了半圈,甩出漫天的黑色泥雨后,终于死死咬住了下方的硬土层。
三十六吨重的钢铁巨兽,犹如五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毫不留情地撞向了那片封闭了千年的原始雨林边缘。
“哐当——咔嚓!!”
首当其冲的101号长车,巨大的倾斜首上装甲如同开山巨斧,直接撞在了一片由十几棵大腿粗细的灌木和密密麻麻的老藤交织而成的植物墙上。
在绝对的机械动能面前,这些足以将步兵死死缠住的藤蔓,脆得就像是拉直的棉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质断裂声,成片的灌木连根拔起,被卷入无情翻滚的负重轮和诱导轮之下,瞬间碾成了满地的绿色汁液和碎木渣。
“冲!给老子继续冲!注意观察敌情!”一连长坐在炮塔里,双眼死死盯着车长潜望镜。
然而,装甲兵们那满腔的热血,仅仅维持了不到五百米,就被大自然无情地浇了一盆冰水。
随着坦克逐渐深入林区,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化。外围那些脆弱的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统治这片热带雨林的远古霸主——那些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参天古树。
“连长!前面过不去了!全是树!太粗了!”驾驶员的声音在车内对讲机里显得无比焦急。
101号坦克的履带在原地疯狂打滑,柴油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嘶吼,车身剧烈地颤抖着。
一连长透过狭窄的潜望镜向外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正前方,矗立着一棵直径超过三米、根系犹如章鱼触手般盘根错节的巨型榕树。那树干粗壮得简直像是一面城墙!五九式坦克那三十六吨的撞击力,在刚才撞上这棵树的瞬间,竟然只是让树冠微微晃动了一下,震落了漫天的落叶,而树干本身,连一块皮都没有破!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几人合抱的古树,在四周密密麻麻,间距有的甚至不到三米。
五九式坦克的车身宽度超过三米两,在这座由远古巨木构成的天然迷宫里,这头在平原上所向披靡的钢铁巨兽,彻底失去了机动性。它就像是一头被卡在狭窄笼子里的发怒水牛,进退维谷。
“转动炮塔!搜索火力点!主炮准备!”一连长咬着牙,下达了变阵指令。既然冲不过去,那就把这里当成固定炮台,用火力支援前方的步兵。
“嗡——”
炮塔内部的电机发出低沉的蜂鸣声,炮长踩下方向机踏板,重达数吨的半卵形铸造炮塔开始向左侧缓缓旋转。
“哐!”
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车厢内炸响,整个坦克猛地一震,炮塔的旋转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一连长脑袋撞在舱壁上,怒吼道。
“连长!主炮炮管卡住了!”炮长满头大汗,看着眼前彻底卡死的瞄准仪,“这破林子里树太密了!咱们的100毫米线膛炮炮管长达五米多,炮塔刚转了不到三十度,炮口就直接撞在旁边一棵大树上了!根本转不过去!”
一连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在平原阵地战中引以为傲的长身管火炮,此刻竟然成了最致命的累赘。炮管被四周粗壮的树干彻底锁死,坦克那三百六十度的全向射击能力,在这片雨林里,被硬生生地压缩成了一条只能直视前方的狭窄死胡同。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终于传来了前方步兵声嘶力竭的惨叫声:“装甲连!!别往前开了!抬头!鬼子不在前面,在树上!在天上!!”
装甲兵们透过各种观察仪器,终于看清了前方犹如炼狱般的惨状。而在他们头顶上方几十米的幽暗树冠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勾”声,正带着死神的冷笑,一发接一发地收割着战友的生命。
“操他祖宗!在树上装神弄鬼!炮长,主炮既然转不动,就给老子用同轴机枪!把那些藏在树杈子里的日本猴子给老子扫下来!”
一连长双眼赤红,狠狠一巴掌拍在炮塔内壁上。眼看着前方的步兵兄弟在毫无掩体的烂泥里被日军的冷枪一个个爆头,那股憋屈得几乎要让胸腔炸裂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装甲车组。
“同轴机枪收到!右前侧,四十五度角,那棵最大的紫檀木树冠,距离一百二十米!”
炮长迅速将右眼死死贴在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上。虽然主炮的炮管被旁边的树干挡住无法大角度偏转,但通过微调车体,并利用火炮身管旁边的SGmt型7.62毫米同轴机枪,依然能够对正前方一定扇面内的目标进行火力覆盖。
在瞄准镜带有刻度的视野中,炮长隐约看到了那棵巨大紫檀木上方,有一簇不自然的树叶正在微微晃动,那是日军狙击手开枪后产生的后坐力导致的伪装网位移。
“去死吧!!畜生!”
炮长没有任何犹豫,右手大拇指死死按下了电击发按钮!
“嗤嗤嗤嗤嗤——!!”
伴随着一阵极其狂暴的金属撕裂声,同轴机枪那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喷吐出长达半米的耀眼火舌!五九式坦克的供弹系统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将一条满载着7.62x54毫米凸缘步枪弹的全金属弹链疯狂地吞入枪膛。
在封闭、狭窄的炮塔内部,机枪连续射击产生的爆震声被放大了十倍,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几乎要渗出血来。浓烈的无烟火药燃烧废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但炮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抠住发射钮不放。
暗红色的曳光弹在幽暗的雨林中拉出一道道刺眼的死亡火鞭,犹如狂风暴雨般,狠狠地抽向那棵隐藏着日军狙击手的参天巨树!
子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跨越了一百二十米的距离。
可是,当这足以在八百米外轻松撕裂人体、打穿砖墙的7.6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结结实实地撞击在那棵热带紫檀木的树干上时,装甲兵们预想中那种“木屑横飞、树干被打穿、鬼子惨叫坠落”的画面,却根本没有发生!
“当!当!当!当!”
密集的弹雨打在几十米高的粗壮树干上,竟然发出了犹如打在实心钢板上的沉闷金属撞击声!
借着曳光弹的火光,炮长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几乎怀疑物理法则的一幕。
那些高速旋转的穿甲燃烧弹头,在击中紫檀木粗糙的树皮后,仅仅只爆开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碎木屑。子弹最多只钻进去了不到十厘米,就被内部那极其致密、致密到令人发指的木质纤维硬生生卡死了!有的子弹甚至因为撞击角度的问题,直接在坚硬的树干表面发生了恐怖的跳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不知道飞向了何方。
“连长!打不透!这他娘的根本不是木头!这是铁!”炮长难以置信地大吼道。
他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普通的木头。
在这片亿万年未曾被开发的原始热带雨林中,生长着大量诸如铁刀木、紫檀、乌木等极其罕见的热带硬木。这些树木生长极度缓慢,几百年才能长粗一圈。长年累月的高温高压和热带季风气候,让这些树干内部的木纤维密度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它们的木材如果扔进水里,会像石头一样直接沉入水底。
再加上常年吸收雨水,树干内部充满了极其黏稠的汁液和水分,这层天然的水分极大地缓冲了子弹的动能。对于7.62毫米级别的轻武器来说,一棵直径超过两米的热带硬木,其防御力丝毫不亚于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碉堡!
“机枪没用!换穿甲弹!用主炮轰碎它!”一连长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扯过喉控送话器大吼。
“主炮没法用啊连长!”炮长绝望地喊道,“那棵树的位置太高了!距离只有一百二十米,可是目标在三十米高的树冠上!我们的火炮仰角根本够不着!”
这一刻,五九式坦克最致命的物理缺陷,在这片绿色地狱中被无限放大了。
为了在北方平原大纵深坦克战中追求极致的低矮外形,减少被敌人炮火命中的投影面积,五九式坦克的车体被设计得极其扁平,炮塔就像是一个倒扣的平底锅。这种天才般的避弹外形设计,代价就是极其苛刻的主炮俯仰角限制。
五九式坦克的100毫米线膛炮,最大仰角仅仅只有可怜的18度!
18度的仰角,在开阔平原上对付两三公里外的目标绰绰有余,但是在这密林之中,距离只有一百米,目标却在三十米的高空,这完全超出了主炮的射界极限。炮管即使抬到最高,也只能打中那棵紫檀木中下部的树干,根本威胁不到藏在树冠层顶端的日军狙击手。
“连长!打中树干也没用!”装填手抱着一枚沉重的100毫米高爆榴弹,声音带着哭腔,“一百多米的距离,高爆弹打在这种几人合抱的铁树上,最多炸掉外面的一层皮,根本炸不断!反而容易引发近距离破片反弹,把咱们外面的步兵兄弟给伤了!”
机枪扫不透,主炮够不着。
一连长呆呆地看着潜望镜里那棵依然在不停闪烁着细微枪火的参天古树,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犹如冰冷的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这就是丛林战的残酷。大自然在这里扮演了最拉偏架的裁判。它用那无坚不摧的硬木躯干,为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日军狙击手提供了最完美的天然重装甲。
而在树冠之上。
那名隐藏在紫檀木枝丫间的日本南方军特战狙击手藤田军曹,此时正惬意地趴在树干后方。刚才那一阵密集的同轴机枪扫射,打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树干上,巨大的震动震落了不少树叶,但他连伪装服的衣角都没有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