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胥门外
注意看门洞里的这两个苏州人，一人肩上扛着两根缀满花朵的粗大树枝，另一个用自行车载着一大篮子的鲜花。他们走出门洞走到河滩上悬着‘四季名花’幌子的花店中。看他们不甚光鲜的衣裳和沾满泥土的鞋子，可能是郊外的花农在给花店送货上门。
一路走来见了不少的花店，苏州人对花的喜爱可见一斑，鲜花消费应全国最旺盛吧。在许多大城市，花卉产业也同样发达，之前到过的广州，其新年花市堪称盛况。然而南方新年花市起源就在苏州，而苏州最大的花市在本次不曾前去造访的虎丘，虎丘山、绿水桥西的马营弄周围花圃遍布，山塘街上花店更是鳞次栉比。花农通过四通八达的水路用船将鲜花运至虎丘，在附近的斟酌桥东、山塘河、野芳浜等地进行交易。乃知花市以虎丘为中心辐射江南，是个历经百年不衰的巨大花卉贸易网络。
要问朱常淦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没去过虎丘。读书人么，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他不曾实地到访却看过文震亨十年前所写《长物志》，这本当代生活美学指南详细记录了虎丘花市的盛况，曰‘花时，千艘俱集虎丘，故花市初夏最盛。每逢春讯一至，江浙闽粤花商云集山塘，舟船连绵、繁花满岸’。他还知晓虎丘花市之兴盛源于‘虎丘三花’---茉莉、白兰、玳玳的规模化种植。后两种香花原产南洋，宋代经海路传入江南，苏州花农通过扦插培育与气候驯化使其在虎丘山麓扎根繁衍。仁宣两朝时江西章江的茉莉大量输入苏州，虎丘花农结合本地水土进行精细化栽培，使此三花成为夏季最具商业价值的香花品种。至此，虎丘花市冠绝江南。花市属某种表象，内里则是江南中下层民众消费能力强，赏花成为日常生活，直接刺激到鲜花的需求。
好了，趁着门洞里凉爽的穿堂风给总结一下。看了这么多的苏州店家，得出两个规律来：一个不书店名，就没看见有挂店名牌匾的。一个是招牌招幌全部白底黑字。应是一城的商业统一规定。
几步出得城来，沿河见一木行，漂在河上的木材较粗一端都钻有孔洞，店里伙计往孔里穿绳子，再拽着绳子把木材从河里拉上岸来。原来这法子全国通用，苏州也不例外。不论襄阳还是四川都有使用这种木材运输方式，将上游砍伐好的木材打孔穿绳编成木排放入河中，顺流而下省时省力，到地再拉绳子把木头拉上岸。
木材行前有座大孔径三孔石拱桥横跨运河之上，桥上来往行人如梭，一对好基友勾肩搭背立于桥栏杆前看桥下的热闹。与其他或行色匆匆或驻足看热闹的人相比，桥上另有一男子人引人注目，他呆呆看着河水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人生如梦。想投水自尽恐怕没有这机会，跳下去最多摔个半死。因为大桥前后的河道中停了10多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后边还不断的有船过来，已经把航道堵死。
航道拥堵肯定是出交通事故了，主仆二人有幸目睹了一次航运事故。看这群纤工正在整理地上的纤绳，而河中这艘大船船身已经歪了，漂到了另一半的航道，船工正用竹篙努力纠正方向，舵手和控制船帆的帆工也在紧张忙碌着，这是拉船的纤绳断裂导致船只偏航了。前面这些挽着裤脚的纤夫为数不少，数一数共有11人，他们只在收拾断开的纤绳，对河里的船有点一筹莫展的意思。两个大胡子纤夫直接坐在了地上，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干脆在摆烂。而船上的人这么紧张是因为前后都有船过来了，如果不赶快调整好船身恐要撞船。看，驶来的一艘三桅大船正纤绳紧绷船工用劲，好在众人用力，离着不远终于把船停了下来。该说不说，苏州内河航运非常繁忙，下午两点多钟正是午歇时间，河上的船却多如过江之鲫。
东林党不臣之心昭然！朱常淦愤而淬出一口唾沫去。
注意看这条偏航的船上挂着的旗帜，三角旗上一颗红日。再看反向的那条，桅杆上挂一红、一蓝、一白三面旗，中间都有轮弯月。此非太阳旗或月亮旗，是为双面的日月旗，一面为日一面为月组成‘明’字象征大明，凡商船必挂此旗。该旗帜的出现要追溯到几十年前的隆庆开关，隆庆帝开放漳州月港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这一政策极大刺激了海贸。为与别国商船做区别，日月旗应运而生。商船悬挂日月旗一为表明身份，二是该旗帜设计有指风向作用。后来不但海船使用，内河航船也普遍悬挂。中华日月旗虽被民间广泛使用，但是官方长久以来一直未予正式认定，直到去年初春朝廷大阅兵时皇上方才定下黄底长方日月旗为大明国旗，诏令天下执行。而你看这三桅的大船，当中最大的桅杆顶上悬蓝底三角日月旗。你苏州府的民船按旧制挂蓝白底色的三角日月旗，你去较真，他便借口民间不仿官例。哼哼，你江南国中之国，你东林不认母国！
正气愤中，从桥上走来一队娶亲队伍，开道者高举彩灯，鼓乐手分列前后。一身形魁梧的大汗手举云锣，这面云锣规制不小，横竖排列有10面铜制小锣。另一人手上的乐器是杖鼓，状如沙漏，两个鼓面一大一小形成两个音高不同的共鸣腔。金童玉女提鱼行灯相随，寓意年年有余。一人挑着两担酒还牵着只羊，羊同祥寓意吉祥，酒寓意长长久久。其后四人抬花轿，披红挂绿。伴娘随轿而行，身后几人捧着嫁妆。后面两个乘马者，骑棕马的是伴郎，白马红毡的正是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张山随口问道：“抬嫁妆里头那人扛着的是竹子么？”
身边有路过的热心人道：“是甘蔗。”
在成都，搬迁新居时有送竹竿的习俗，却无新婚备甘蔗的做法，故而张山不懂。甘蔗是苏州人成亲的必备物品之一，甘蔗蕴含美好：形态一节比一节高，象征新人的生活像甘蔗一样节节高。甘蔗汁水甘甜，寓意新人婚后生活甜蜜蜜。
往前走，地上摆着几个装着活鸡的竹筐竹篮，有小贩当道卖走地鸡，他手里拿着一只正与客人讨价还价。篮子里还有六七只在咯咯叫，有公鸡也有小母鸡。小贩对那客人承诺附加服务：如买下，可免费代客杀鸡褪毛。方才在观前街的巷子里见识了几乎不避耳目的注水鸡，更得善人的善意提醒，张山决意要把这份善意传承下去，不管不顾地提醒那个客人当心注水鸡。
说我的鸡是注水鸡，啥意思？骂我奸商黑心汉喽。鸡贩子勃然大怒，说城里的奸商牌子都塌了，然而这里是城外，他农家良人岂能为非作歹。他卖的是自家养的走地鸡，使用《三才图会》里教授的五具养殖法提升出肉率，照着农书《便民图纂》中的方法给鸡拌饭，故而出肉多。喂食白矾、雄黄、甘草以防鸡瘟，故而成活率高。两样叠加才能卖得便宜，1只鸡只卖3-5分银子，1斤猪肉要价40文，他1只鸡的价格只与4斤猪肉相当，还有比他这里更实惠的吗！
看来误伤良人，得罪得罪。张山见贩子怒不可遏，赶紧赔礼闪人。
顶头的太阳已偏西，日头不再辣么毒了。跟着人流走了片刻，来到一片沿河林子前的空地。这里有河上吹来的习习凉风，这里绿树成荫，有大片的草地吸收掉了热气。这里有十八班才艺展示，有流转秋波的美妇，有莺啼不止的少女，有来回奔走的顽童，有挽手并走的好基友，有摇着雅扇四野猎艳的风流浪子。
没有比此胥门此外更适合休闲娱乐的宝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