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流云长歌(二十三)

    生物与死物区别几何?

    说到底,一团死物有秩序地拼接、组合在一起,不动的死物有了运动,便成了生物——倘若有朝这份秩序被打乱,生物便也变回了死物。

    可生物与死物最大的区别在哪?

    在于生物有一个共同的意识——意识到了这些属于“自我”的物质与其他物质的区别,意识到了自己作为生物最大的目的,便是尽可能地维持些物质的秩序与运动。

    即使这些物质追根溯源都来自外界,即使这些物质终归都会回归自然,不可避免,生物也会拼尽全力让这种回归更晚一些。

    所以,凡是生物皆是自私的,上到飞禽走兽,下到花鸟虫鱼,皆会为了自己的生存自私至极——活下去,是一切生物统一拥有的欲望。

    所以,能让这种欲望被抛却的,又是什么呢?

    …………

    纵使随升云再洒脱,再生寄死归,如果可以他也是想长命百岁的。

    生和死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肯定是生的权重更大一些。

    可此刻,他却是这般迫切地想要抛弃掉自己的性命——假如说这么做可以让少女停下。

    那枚刻写着法术的卡片脱离了他的手心之后,仿佛被一根线拉扯着一般,径直向上飞去,精准地飞向那少女。

    随云儿却像早有预谋,自然而然地伸手,抓向那枚卡片。

    “……不……”

    随升云很聪明。聪明到只用了一瞬,便猜到像治好自己的修恪斯可以和自己相连接一样,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新诞生的修恪斯,也一定可以和随云儿远程交流,而不被自己知晓。

    它口中的“计划”,并不是指和自己的计划。

    它和随云儿早就串通好了。随云儿此刻想做什么,他已经猜了个大概。

    ……云儿不是把自己忘了么?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但此刻,云儿还记不记得自己都无所谓了。

    “混!账!”随升云目眦欲裂,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近乎暴怒,“你在干什么!!”

    他双手抓住系在自己腰间的那条系带,死命一拽,他上升的速度瞬间又加快了几分!像是兜在弹弓皮里的石子,朝着那少女射了过去——

    他要在那卡片被随云儿接到之前,先一步抢到它!

    ——可下一瞬,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腰间那条一直绷紧的系带明明一直都不容反抗地把他向上拽,可在这一瞬,像是读到了随升云的目的,它竟突然变得松弛。

    那个修恪斯原来还在操控着这根触腕。

    随升云的速度就这般减缓了一瞬。

    也就这一瞬,随升云的指尖与那枚卡片差了几寸。也就这一瞬,随云儿稳稳接住了卡片。

    随升云的眼底闪过一瞬的绝望,可随即便燃起了更暴戾的火。

    ——随云儿此刻和他近在咫尺,而他仍保持着一定的上升速度。

    而空间的入口也近在眼前。

    他可以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先从随云儿手里抢过卡片,再借势把她撞出这片空间!

    “还给我!!”随升云嘶喊着,双手作虎爪状,抓向少女那纤细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抢随云儿手里的东西。

    从捡到随云儿那天起,他一直都把所有好东西毫无保留地让给这女孩。

    ——就算是她想试着用他最珍视的剑,他都毫无二话,只是在事后默默打磨掉因不趁手而被随云儿磕出的卷刃罢了。

    他遒劲有力的五指掐进少女的指缝,狠狠夹住少女掌中的卡片。

    这样可能会弄疼她吧?

    但随升云顾不得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抢回来了!

    下一步便是把随云儿狠狠推开!

    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随升云不知道,但他也无暇顾及——可下一瞬,他便在随云儿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自己的表情狰狞的都有些可笑了。像一个强抢别人财物的地痞。

    他不由滞了一瞬。

    可不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的表情,而是看清了随云儿与自己对视的眼神。

    一对明亮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带着些藏不住的惊惶,似还有些因羞怯而产生的闪躲。像极了那时在废墟之上,他们二人初遇时她的眼神。

    只一瞬就足以让随升云明白,面前的女孩根本没有记起自己,至少没有记起这数年的朝夕相处。

    可那眼神里还带些其他的东西。

    仿佛有一根意外破碎后,又重新垒起的墙,拦住了少女对一切,甚至对死亡的恐惧,同时支撑着少女的眼神牢牢锁定在随升云身上,陌生感也不能使其扭曲分毫。

    随升云想狠下心,狠心把她推开——却在他正欲推出双臂的一瞬,少女的双臂却先掠过了他的耳畔。

    温暖装进胸口,少女将他拥抱入怀。

    “……为什么……”随升云的眼眶变得滚烫,声音变得沙哑,“明明……已经把我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不起。”

    少女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全部都忘记了……对不起。”

    “我只想起了一件事。”

    少女抬起脸庞,眼神再没有一丝彷徨。

    “我爱你。”

    少女的脸靠近,近到两人能感受到彼此鼻息的湿润,近到两人能感受到彼此唇瓣的温暖。

    爱……

    随升云能与天师辩道,能与巨儒论经,却只有“爱”一字,随升云捉摸不透。

    随升云不知道这一瞬有多久,或许很长,长到随升云的往后余生皆困在这一瞬;又或许很短,短到即使是他,也来不及对随云儿接下来的行动做到反制——

    唇瓣相离,随云儿没有做丝毫的停留,轻轻一推。

    这一推,便意味着随升云再不可能把她撞回另一个世界了——同时,那张卡片,他费了好大力气从随云儿手里抢来的卡片,竟从他手里化成了水,从他的指缝里逃逸。

    再怎么说这卡片也是修恪斯的躯体,它自然可以随意控制由谁掌握。

    从一开始,随升云的努力便注定是徒劳的。

    狡猾的徒弟和她的帮凶,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计谋,完美地诓骗了聪慧过人的师傅。

    随云儿的轨迹与随升云交错,分离,代替随升云坠向深渊。那几滴从随升云指尖逸散的液体重新汇聚,下一瞬便开始亮起光芒。

    “嘻嘻。”随云儿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眼角闪着些微光。

    “对不起,不能和你继续旅行了。”

    随升云眼睁睁看着那蠕动的深渊疯狂膨胀,无数触手肆意生长,直至缠绕到了少女的肢体。

    “再见了……不要忘记我。”

    “不要——!!啊啊啊啊——!!”

    随升云拼命地想扯断腰间的系带,可此刻,它又恢复了那份不容抗拒的坚韧,加速将他拽向那唯一的出口。

    “——铮——”

    那道魔法绽出了刺眼的光亮,一道光幕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急速扩展,变成了一道隔开两世的屏障。一边是生的方向,一边是死的深渊。

    那屏障拦住了那些汹涌的触手,也隔开了随升云全部的希望与绝望——

    随升云什么也看不见了,魔法空间的黑暗迅速消退,刺眼的光亮将他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切都自此消失,他再也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