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涣然冰释
灿阳高悬,光芒洒落,洒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树梢,被它挥动的枝丫打碎成一地的斑驳。
正值上午,太阳还没来得及把人间晒得闷热,风里还携着些许清凉。或许是这几日闹得动静大了点,此时此刻竟听不到什么鸟鸣声,唯有野风拂过山间带起阵阵林涛萦绕耳边。
鎏坐在树荫下,仰着头,看着在层层叶片中跃动的太阳,沉默出神。
单乾梁坐在鎏身旁,也是眺望着远山沉默不语。他像有些紧张似的,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支撑着上身。
“……小鎏还在上高中是吧?学业上有什么困难么?”良久,单乾梁终于开了个头。
鎏闻言,低下一直仰着的头,“没,学习什么的,也还好。”鎏如实回答。
“这样啊。”单乾梁微微点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么?你们兄妹——”单乾梁突然卡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一颤,好像咬到了什么烫嘴的东西,急忙改口,“——姐妹两个人住的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音落下,单乾梁的嘴角不住地撇了撇,因自己的失言而局促不安。
鎏并不在意,她浅笑着摇摇头,“有金叔照顾着呢。”
鎏隐隐感觉,单师叔好像有些紧张?
单乾梁低头,看向鎏的侧脸,看向鎏修长睫毛下的眼眸。他感觉,那眸子里闪着和这个年纪的少女不相配的成熟,和沉重。
单乾梁眼底忽地闪过一丝心疼,他扣在膝盖上的手似有些蠢蠢欲动,但最后也没离开他的膝盖。
“小鎏……你未来有什么打算么?”
他突然问道。
未来?
一直对答如流的鎏脸上忽地流过一抹迷茫。
未来……
成为魔法少女后,真的没怎么考虑过呢。
未来,未来。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模样?鎏有些想象不出。
“未来啊……”鎏不由苦笑了一声,“哈哈……继续做魔法少女吧。”
鎏无心的回答飘进单乾梁耳中,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单乾梁心里。他的眼睛睁大,又垂下。良久,一声叹息从他喉咙里叹出。
“唉——”
“师叔?”鎏眨眨眼。
“做魔法少女,经常受伤吧?”单乾梁抿了抿嘴,“会疼么?”
鎏有些云里雾里。单乾梁的问话东一句西一句,找不到重点,但鎏总感觉他好像一直憋着什么话,说不出口似的。
“还好……只是当时疼罢了。”鎏依旧如实回答。
单乾梁却突然闭紧了嘴,一直绷直的身子却像被压塌了似的慢慢弯下。他看着鎏,眼神里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哈……讽刺啊,失败啊——”他突然沉下了脑袋,双手托住额头,苦笑着感叹道,表情却像快哭出来似的。
“师叔?怎,怎么了么?”鎏有些手足无措,“我……有哪里失言了么?”
“……我是在说我自己。”单乾梁转过头,嘴角自嘲地上扬着,眼神却突然变得颓唐,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
“小鎏,你愿意听我这个没出息长辈的牢骚话吗?”
鎏微微一愣,“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会好好听的。”
单乾梁咧嘴一笑,坐起身子,仰头看向天空,思绪也随视线投向远方。
“你父亲,是我认识的最有魄力的人。”他沉吟,开口道。
自己的父亲……
鎏完全没想到单乾梁会再说起他,不由一阵发愣。
“他知行合一,才华横溢,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立满了成就——就算是那时候,他都能甩现在的我几条街。”单乾梁看向鎏,仿佛能从鎏的眼睛里看见她父亲。
鎏还没来得及开口,单乾梁便继续说了下去:“倘若你去问问当时魔研社的其他人,不用远了,去问金大川就好,问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单乾梁自嘲嗤笑,摇摇头,“我现在就能猜出来他会怎么回答你——才华过人,但与世无争。多知多学,却甘居人后……”
单乾梁再度长叹,表情舒展了些许,“真是的,现在想来,你父亲仍是那么遥不可及。他就像西西弗斯,像加缪的西西弗斯,倾尽一生都在向上,向当时肤浅的我眼里,不可能做到的目标前进——”
单乾梁忽然看向了鎏。
“……晨昏计划?”鎏极小声地说道。
“那是他终极的目标。”单乾梁微微笑笑,“他的思想,早在他还未毕业时就初见端倪了……用凡人的手,探进以太的未知领域。靠普通人类的贫弱力量,挑战或许存在的‘神’的权威,掀起一场革命——”
单乾梁向天伸出手,斑驳阳光穿透他的指缝。
“太伟大了……可我当时在想什么呢?”
单乾梁脸上的笑忽地消失了。他的胳膊也垂下,视线从天空下落,落到眼前的随云观。
“我当时在想,终于毕业了,终于回道观,当我的乡村医生了。哈哈哈……”
鎏感觉,他的笑全然是在自嘲。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呀,当时加入魔研社也是随性而为。反正毕业后我就有一个稳定的去处,既然无需为未来担忧,又为什么要努力呢?”单乾梁脸上挂着笑,“无欲无求,与世无争——说白了,其实就是放弃了,空有才华全都浪费,到毕业也就拿了一堆无用的证书学位,没拿到任何成绩。”
他挠了挠头,“……后来,你父亲又召回了我们,向我们提出了晨昏计划。”
又是一声叹息。
“我又感觉,你父亲真有魄力。同时我又心血来潮,我说,我能不能也像他一样呢?说不定,随云宗秘传的术法,也能像你父亲想的那样,造福人类——”
“后来你就知道了,我失败了,也放弃了,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单乾梁的苦笑变成了干笑。
“我还是没任何变化。我失败的时候,你师傅,阿绫她也回到了观里。我就想,既然魔法少女到最后也会有归处,那我费尽心力搞这些为了什么呢……我真蠢呐。”
单乾梁的视线落到了鎏脸上,“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向我提起来晨昏计划的事。当时我松了一口气。我想,把我失败的消息,告诉身为圳洐的女儿的你,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哈,我可真没出息啊。”
“您别这么说……”鎏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单乾梁摇摇头,“后来,我知道了……黑色的魔法少女,就是你。”他停了口,眼睛睁大,“我看到你,被邪秽的法术折磨得痛苦不堪——圳洐的女儿被折磨,我才意识到……不,我早就意识到,不是所有魔法少女,都是阿绫。”
他的头又沉了下去,“如果我没这么轻易地放弃,如果我成功了,你或许就不用受苦,数不清的魔法少女或许就不用受苦。我在自欺欺人啊,哪有什么交代。”
“圳洐穷尽一生,想把魔法少女的苦难剥离,结果他的女儿,你,也成了魔法少女——每次这么想,我都感觉我可真是太失败了。”
单乾梁像是将心里的不吐不快的苦闷吐尽了似的,长舒一口气,可眼中的自惭却再无掩饰。
“……说出来感觉好多了。”单乾梁笑道,“谢谢你,小鎏,愿意听我这个没出息的失败家伙吐苦水。”
“……你不失败。”鎏沉思了片刻,抬起眼来,“是师叔你救了我,不是么?换成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不是吗?”
单乾梁敛起了脸上的笑,沉默。
“如果没有师叔你,我们也根本撑不到今天。”鎏继续说,“如果没有你,就没有符绫师傅和卞诗礼的符箓,单靠几个魔法少女,我们早就死好几回了。”
鎏好早就很在意,符绫那几乎无穷无尽的符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好似每次战斗后回到观里,她的符箓就会自动补充似的——她根本没什么时间制作这些符箓。
至于符箓的制作工具,鎏只见过一次。
她只在单乾梁手中,见过那些空白的符纸,和血髓树脂制成的墨水。
“那些……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单乾梁摇摇头,否认道。
“呵,当年我父亲,也经常这么说。”鎏笑道,“师叔你刚刚说的我父亲的那些成就,他生前的态度和你一模一样。”
单乾梁一怔,眼中闪过些许难以置信。
“师叔你说我的父亲遥不可及……真的是这样么?”鎏继续说,“要是按师叔你的逻辑——我的父亲一直到去世,他的终极目标,也没有成功。”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单乾梁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整个人当即绷紧了身子,看到鎏含笑的眼神,却再无言。
“我父亲他没师叔你说的那么神,他的研究也常常是失败居多。我想,所有人应该都一样。”
鎏停顿了片刻。
“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了而已。”
单乾梁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合上了嘴。
他沉下头,思索了好久。
“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长笑,再不是自嘲。
良久,他低下头。
“在理,在理。”
他抬起膝盖上的手,再没犹豫,温柔地在鎏头顶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