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心劳意攘
黏腻的组织团浸泡在胶质的黑色粘液中,仿佛是已然腐烂却没有失去生命的生物残骸,令人作呕地蠕动,纠缠。
仿佛是谁有意操控着这些不可名状的团块,它们汇聚在一起,彼此粘黏融合,直至汇聚成一团巨大的肉球——这团肉球痉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内部拼接成型。
痉挛逐渐停歇,肉球表面裂开一道裂隙。有什么东西,从那道裂隙中被挤出。
先是被粘液黏连成一团的长发,长发下盖着略显苍白但干净的肌肤,和那团恶心诡异的肉球尽显割裂。
是一个少女,准确来说,是哀。
“扑通。”仿佛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一般,哀被挤出肉球后坠落在地。
“……咳……咳咳……”许久之后,哀才咳出堵在喉咙的粘液,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进入眼中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暗,是她看了几十年的景象。
封印之下。
可此刻的哀面对这片熟悉的景象,感受不到一丝的安全感。看到过真正的阳光之后,这片冷寂的地狱只能让她感到寒冷与窒息。
……所以,怎么回事?
哀的意识仿佛也是刚刚拼起一般,混乱不堪。
……她记得自己为了阻止欲的追击,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甚至连维持自己身体的力量也投入其中。
自己应该是被欲捕获了,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此刻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哀想起身,却连翻身的力量都没有。自己控制的力量彻底消失不见了……
组成这具躯体的力量,都不是由自己控制的。
是欲重塑了这具身体?
这时,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哀想抬头看清来者,可这具无力的身体做不出任何动作——忽地几根触手缠向了哀的身体,将她抬了起来。
“……欲。”
哀尽力抬起眼帘,看向徐步走到自己面前的欲。
欲毫无表情,沉默不语。此刻的她,与其说是冷漠,更像是空洞。她的眼睛虚浮地看着地面,听到哀的声音,才轻轻抬起,和哀对视。
视线交汇,两人什么都没说。
或许不久前,哀还期望着欲浪子回头吧,可欲仍选择了继续追杀。
和当时相比,哀的眼神也已经冷却了。
“……动手啊。”哀沉下了头,冷声道。
动手啊,像你说的那样,用我的存在和生命当做素材,创造成配得上你的“同伴”——
哀闭上眼。
欲有了动作,她抬起了手。哀能感觉到,缠在自己身上的触手开始蠕动收紧,更多的触肢停在了自己周身……
但最后,欲的手却无力地垂下。她什么也没做。
欲似乎留下了一声轻叹,转身又走向了身后粘稠的黑暗。
哀睁开眼,眼中多了几分迷茫。
“……为什么?”她轻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抹消自己?在捕获自己之后为什么要再重塑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做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
欲的脚步陡然停住,低声重复。
“为什么?”
她又回过头,眼睛睁大,可眼神依旧空洞——但在空洞之下,闪烁着偏执与压抑。
仿佛在渴求着,可又像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渴求什么。哀不由愣住。
欲仍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片刻之后敛回眼神,走进那黑暗中。徒留动弹不得的哀在原地迷茫……
…………
“又摊上大事了。”走出帐篷,澄金回响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喃喃道,“感觉最近尽是这样。”
“最近吗……特别是认识黑死兆星之后呢。感觉,她总是和我们一起被卷进大麻烦里。”森绿楼罗苦笑一声,眼神一瞥,忽地一亮,“哈哈,说曹操曹操到。”
不远处,三个少女出现在广场入口处,向着几人刚刚出来的帐篷走去。
一位眼生的魔法少女推着另一位走在前边,黑死兆星默默走在她们身后。一身黑的她和另两位在一起显得十分割裂——当然以她的形象,和谁站在一起都这样。
看到鎏的一瞬,辰红流星下意识想要上前,可却在看清走在鎏前面的两人后,又不由停在了原地。
“……她们就是天顶?”在她身后,森绿楼罗小声地说。
鎏自然地走在她们身旁,好像本就属于她们之中。
辰红流星感觉呼吸微微一滞。
此刻,鎏的目光无意地一扫,也注意到了绯红结社一行人。
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轻轻向几人挥了挥。
辰红流星愣了片刻,才记起来抬手回应。
“哇——黑死兆星她是对我们笑了吗?”澄金回响一边挥着手,一边错愕地眨着眼。
“她和前些时相比……是不是变了?”森绿楼罗的声音也带着些惊讶。
辰红流星不语,手僵在半空。
她不止看到了鎏的微笑,她还看到了鎏露出微笑前,眼角那近乎凝固的焦虑和疲惫。在看到她们之后,焦虑也没有丝毫的消散。
那抹微笑在辰红流星眼中也变成了苦笑,仿佛在说,即使她们一行人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似的……
辰红流星脸颊微微鼓起,不由攥紧了掌心。
…………
“唉……”鎏叹气。
疲惫是真的,焦虑也是真的——只不过焦虑的是等下就要面见自己母亲的事。
在走进帐篷的前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绯红结社的几人。
现在不是过去找她们叙旧的时候……鎏满脑子母亲的事,草草向她们招了招手,权当打招呼了。
“打扰了。”缀雪海棠掀开帐篷门帘,轻声道,“我们找戍界军负责人。”
“我就是。”黎茗起身,“你们好,我是戍界军四师的黎茗,很高兴见到你们,缀雪海棠,璨芯天使,还有……”
黎茗的眼神浅浅扫过,鎏不禁打了个寒颤。
“……黑死兆星。”黎茗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抱歉占用你们宝贵的时间,这次找你们过来,是想交流一下情报……”
…………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开始下了起来。
那场爆炸引起的火本就因燃料不足,正变得愈发羸弱。这场雨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消片刻,最后的一粒火星也被雨水浇灭。
漆黑的地面逐渐被雨水浸湿,变成焦黑的泥……这些焦黑的泥突然有了动静。
几只魔物从这些黑泥下钻出,四下看了几眼。确定没有危险后,迈开腿跑向了更远处——远处未被火焰触及的林中,生长着一颗血髓树,树下便是符绫本意保护的阵眼。
魔物越来越多,只是这次它们再没受到任何阻拦。
……另一边的山腰上,一道视线默默地看着那些奔袭的魔物。
是爱。
欲没有再出现。对爱来说,此刻正是入侵大群的好时机,但是——
“哀……被带回到了封印之下了……”爱的脸上满是严峻,“欲没有对哀动手么……如果我现在污染大群,会波及到哀的……”
爱踌躇了好久,脸上的烦闷逐渐化成无奈。
她忽然记起了前不久,和老观主见最后一面时她说的话,眼神随之投向随云观的方向。
“……像一百年前一样,依靠一下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