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范将军,别来无恙。

    田进心中一跳。

    洛天术和周兴礼,都是中枢重臣,此时联袂悄然而至,必有大事!

    他连忙上前见礼:“洛大人,周大人!未曾远迎,恕罪!”

    洛天术摆摆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田将军军务繁忙,是我们冒昧前来。”

    钟头目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处见到自己的最高上司还有监察司的主官。

    立即上前报上自己的身份参见周兴礼,然后又向洛天术行了礼。

    周兴礼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声辛苦了。

    然后告诉他,自己和田将军有事要谈,你先下去忙自己的事。

    钟头目会意,一抱拳转身离开。

    田进听周兴礼一说,知道有要事,对几个校尉道:“你们先下去,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

    “是!”几人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下田进、洛天术、周兴礼三人。

    周兴礼这才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听,又对田进低声道:“田将军,事关绝密,还请确保万无一失。”

    田进神色一凛,立刻朝帐外喝道:“安骁!”

    “末将在!”安骁应声而入。

    “你亲自带人,守在大帐十步之外,任何人靠近,一律拿下!包括传令兵,没有我亲自出声,也不得入内!”田进命令道。

    “遵命!”安骁领命,大步出去安排。

    很快,帐外响起细微而迅速的脚步移动声,然后归于一片更深的寂静。

    周兴礼点点头,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竹筒上有特殊的暗记。

    他递给田进,声音压得极低:“田将军,请看此信。看后即毁。”

    田进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筒。

    他认得这上面的暗记,是最高等级的机密。小心剥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

    帐内灯火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上面的字迹。田进的目光快速移动,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

    几行字看完,他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看向周兴礼,声音也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老周……这是……大手笔啊!要是成了,你们谍报司这回,可是立了不世之功!”

    周兴礼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开口,旁边的洛天术已经笑着低声道:“老田,要不是这样,老周怎么会亲自跑这一趟?这事,瞒得可真紧,连我们监察司事先都不知道。”

    周兴礼接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田将军,此事也非我刻意隐瞒。当初吴婴从归宁潜入西夏,我给他的命令只是尽一切可能刺探敌情,寻找可乘之机。没想到,他情报刺探了,还暗中谋划推动了此事。我也是直到西路军拿下安靖,大局已现,他才敢将全盘计划和初步成果密报回来。”

    田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走到炭盆边,将那张绢纸凑到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沉凝的脸。

    “既然你们二位都出马了,”田进转回身,看着两人,“那西路军那边,中枢也应该派人去了吧?是老邵亲自去了?”他问的是指挥司左使邵经。

    洛天术摇摇头:“老邵那性子,王上哪敢放他去做这等精细活?一听消息就想往安靖冲,被王上按住了。派了陈漆将军去安靖,与秦昌、梁昌、黄卫汇合。同时,王上已令李章将军从武朔南下前往安靖。”

    田进点头,对严星楚的安排心领神会。

    邵经勇猛有余,但处理这种需要极度隐秘和审时度势的事情,确实不如更沉稳且心思缜密的李章。而陈漆前往,这是要看住秦昌这个暴脾气。

    “如果此事真能按谍报司谋划的方向走,”田进沉吟道,“那接下来西夏这边,大规模的仗,可能真打不了几场了。”

    周兴礼目光深沉,缓缓道:“不好说。谋划归谋划,人心最难测。西夏朝廷经营多年,总有些死忠愚顽之辈,看不清形势,非要往刀口上撞的,也说不定。平阳城高池深,吴砚卿和魏若白也非庸主庸臣,京营尚在,地方团练虽各怀鬼胎,但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我们还需做好硬仗的准备。”

    田进重重点头:“周大人所言极是。奇谋可倚,但不可全恃。我东路军继续围死关襄,便是给平阳最大的压力,也是配合你们行动的最好方式。”

    三人又针对接下来的变化开始商议。

    武朔城守府后院的青石地面落满黄叶,李章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热气氤氲着他清瘦的脸,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见霜色。

    “陈将军到访,有失远迎。”

    陈漆大步走进院子时,李章的声音温和平静,仿佛只是寻常会友。他身后跟着的亲兵停在院门外。

    “李将军。”陈漆抱拳,目光扫过李章盖着毯子的双腿,又迅速移开,“在归宁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现在怎么样?”

    “就是风寒感冒,现在好了。”李章示意侍女推轮椅到石桌旁,“坐。茶刚沏好,武朔本地的野山茶,味道冲,但暖身子。”

    陈漆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

    他卸下披风递给亲兵,露出里面半旧的藏青色箭袖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挂着一柄样式朴素的腰刀。

    侍女斟茶后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安靖拿下了。”陈漆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密信递过去,“你的学生黄卫用了奇招,垒了土台架炮,轰开了安靖。”

    李章微笑着接过信,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滑动,读到韦成自刎那段时,指尖顿了顿。

    “可惜了。”李章轻叹一声,把信折好递回。

    陈漆收起信,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确实冲,苦味直冲喉咙,但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

    “王上让我来,一是通报战况,二是——”陈漆压低声音,“谍报司那边,有动静了。”

    李章眼神微凝。

    陈漆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吴婴在西夏经营两年,搭上了一条线。安靖前任守将范成义,当年荀阳江一战败走,隐姓埋名藏在了常乐城外的范家堡。吴婴找到了他,现在……安靖城破了,谍报司也保了他在安靖城的家属,根据吴婴的消息基本上谈妥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

    风吹过,黄叶沙沙响。

    李章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范成义……他还活着?荀阳江那仗,他率二万人支援陈军,被陈权溃败后下落不明。当时我们也找了他许久,我记得西夏那边也报的是阵亡。”

    “假死遁逃。”陈漆冷笑。

    “也最看重家人。”李章接话,语气平静,“不然也不会选择下落不明,是担心兵败连累家人。范成义是准备举兵投降我军吧?”

    陈漆点头:“范家堡在常乐城外,是当地最大的团练堡寨,养着三千私兵。范成义回去后,靠着他的残部和族亲关系,控制了这支兵马。吴婴的意思是,等我们南下兵马一动,范成义就以‘支援常乐城’的名义,带兵入城。里应外合。”

    李章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慢慢啜饮。茶已温了,苦味淡了些,回甘渐显。

    “计划不错。”他放下茶杯,“但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范成义我不担心,但是他的团练兵是不是完全可控,比如……他的族人?”

    陈漆皱眉:“吴婴说,他在一年前找到范成义后,双方达成合作,范成义就回了范家堡,经过一年时间,经过清理已经完全掌控了,谍报司也在里面安排了一些人进行监视,完全可控。”

    “那第二,”李章目光转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常乐城守将是谁?若是个谨慎的,会不会放他进城?”

    “常乐守将常淮,四十一岁,原是平阳京营的副统领,三年前调任常乐。”陈漆显然做足了功课,“此人用兵稳重,但好面子,重乡谊。范家堡是常乐地头蛇,年年给州衙上供,常淮收过范家不少好处。现在常乐城守军只有一万五千人,范成义以‘保境安民’的名义请缨入城,常淮八成会答应。”

    李章听完,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既然如此,”他终于开口,“我们这边该怎么动?”

    “秦昌在安靖。”陈漆道,“王上的意思,你我二人去安靖,与秦昌汇合。西路军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平阳,一路急袭常乐。常乐这边,等范成义开了城门,里应外合。”

    李章点点头,忽然问:“你伤怎么样?”

    陈漆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当年东北战场上落下的旧伤。

    他下意识按了按右肋下方,那里阴雨天还会疼。

    “老毛病了。”陈漆淡淡道,“就是不能再冲锋了,王上让我管军法,倒也合适。”

    李章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当年在东北,陈漆是冲在最前面的那柄刀,如今刀入了鞘,锋芒却更冷。

    “军法使不好当。”李章说,“但你最适合”

    “哈哈。”陈漆站起身,“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李章也示意侍女推轮椅,“今晚你住我这儿。武朔的羊肉锅子不错,冬天没到,但可以先尝尝。”

    陈漆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王上临行前的交代:“李章腿脚不便,但脑子比你我都清楚。多听听他的。”

    “行。”陈漆说,“有酒吗?”

    “有,但王上说过,为了你的身体,你要少喝。”

    “……”

    两日后,午时刚过,一辆青篷马车在二十余骑护卫下,驶入安靖城北门。

    马车轮子压在刚刚清理过的青石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眼神惶恐又好奇。

    秦昌带着马回、梁靖等将领,已经在曾经的安靖守备衙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陈漆,他落地后转身,伸手扶了一把。

    李章弯腰从车厢里出来,坐在轮椅上,被陈漆连人带椅抱下车。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李兄!”秦昌大步迎上,声音洪亮,“一路辛苦!”

    李章在轮椅上微微欠身:“秦帅,久违了。”

    秦昌又看向陈漆,抱拳:“陈将军。”

    陈漆回礼:“秦帅。”

    一行人进了衙署。正堂已经收拾出来,烧了炭盆,暖和些。

    秦昌让人上了热茶,屏退左右,只留马回、梁靖二将。

    “安靖一战,打得漂亮。”李章先开口。

    “你不是在夸你自己,黄卫可是你的学生。”秦昌哈哈大笑,“但不得不说,这法子我老秦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后生可畏啊!”

    陈漆从怀中取出密信,递给秦昌:“秦帅,中枢密令。”

    秦昌接过,展开细看。

    他看得快,眼睛越瞪越大,看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事要成,大局已定!”

    他声音太大,自己先反应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又道:“你们说范氏家属在城中,我这就派人把她们请到守备衙门来——”

    “秦帅不可。”李章突然开口。

    秦昌一愣:“怎么?”

    李章转动轮椅,靠近炭盆些,手伸到火边烤着:“谍报司的人没找军中,说明他们自有安排。吴婴做事谨慎,既然他选择了暗中接触范成义,保护其家眷,那我们就不要贸然介入,免得打草惊蛇。”

    秦昌皱眉想了想,一拍脑袋:“老李你说得对!那……接下来我们怎么配合?”

    李章收回手,看向墙上挂的西夏地图:“按中枢意思,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三万,往平阳方向佯动,造出声势,让西夏朝廷以为我们要直扑京师。这一路的关键是行军安全,不求速进,但求稳妥。”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另一路两万,急行军南下,目标常乐城。途中若遇西夏地方部队或团练阻拦,不必纠缠,快速击破,直扑城下。”

    秦昌眼睛一亮:“行!马回行事谨慎,由他领三万往东;我亲率两万南下,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挡道!”

    他说完就准备喊人传令,却被陈漆打断了。

    “秦帅。”陈漆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侧身看向秦昌,“我们三人,都留在安靖城。”

    秦昌一瞪眼:“什么?”

    陈漆面色不变,声音平直:“南下兵马,交给梁靖即可。我们坐镇安靖,有事可及时商议。”

    秦昌当即就要反驳,可看到陈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李章。

    李章微微一笑:“秦帅,接下来的战事,就让麾下的年轻人去历练吧。不然等西夏战事结束,西路军写战报,下面兄弟们就只记得黄卫拿下了安靖城,再没其他功劳了。”

    秦昌张了张嘴,看看李章,又看看陈漆,突然笑了:“好!好!李兄说得对!我不能挡住下面兄弟们的前程!就按老陈说的办!”

    他朝梁靖一挥手:“梁靖!”

    “末将在!”梁靖抱拳上前。

    “给你两万精锐,三日后出发,南下常乐!”秦昌声音如钟,“记住,遇小股敌军就吃掉,遇大股就绕开,直奔常乐城下!到了那儿,等谍报司的信号!”

    “末将领命!”梁靖声音铿锵。

    陈漆补充道:“行军途中,军纪严明。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斩。”

    他说“斩”字时,语气平淡,却让堂内温度降了几分。

    梁肃然道:“末将明白!”

    同一时间,常乐城北五十里,范家堡。

    堡寨建在山坳里,墙高两丈,用的是当地特有的青灰色条石。墙头有巡丁走动,四角望楼上挂着气死风灯,在傍晚的风里晃晃悠悠。

    内堡正厅,炭火烧得正旺。

    吴婴放下茶杯,把一封信推过桌面:“范兄,安靖城来信。”

    对面坐着的男子四十五六岁,身材中等,留着短须,穿着锦缎棉袍,一副乡绅打扮。他一把抓过信,急急拆开,眼睛快速扫过纸面。

    看完,他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太师椅里。

    “放心了?”吴婴问,声音温和。

    范成义——或者说,现在该叫范明德,抹了把额头的汗:“放心了……家眷平安就好。”

    吴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当日约定,我军进城后保护你家眷,这点我做到了。现在,该范兄兑现承诺了。”

    范成义沉默片刻,缓缓坐直身子:“范家这边,我已经搞定。现在堡里三千人马,听我的。何时出兵?”

    “等。”吴婴道,“等安靖城向南出兵的消息传来,你就以‘支援常乐’的名义,率兵进城。”

    “行,那我等贵军消息。”

    吴婴点点头,忽然笑了:“范兄,以后要习惯,鹰扬军是我们的军队,不是‘贵军’。”

    他说着站起身,一抱拳:“告辞。出兵之时,我会随你一起进常乐城。”

    范成义也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慢走。”

    他看着吴婴转身走出正厅,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这才缓缓坐回椅子。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变成一种复杂的颓然。

    厅里只剩他一人。炭火噼啪响。

    范成义——不,还是叫他范明德吧,这是他逃到范家堡后改的名字。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荀阳江那一战,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西夏安靖军指挥使,正三品武将,手下管着数万兵马。

    而就是那次的支援陈军,本以为行军已经够谨慎了,但还是被陈权给诈败取胜。

    随后他被亲兵拉着他往后撤,箭矢从耳边飞过。

    为了活命,他和亲卫跳入了荀阳江中,游到了对岸才躲过了鹰扬军的追击。

    但他不能再回安靖,因为他带出来的是安靖城的野战精锐,他知道回去后的后果。

    他不想死,也不想连累家人。

    于是往南逃,逃到常乐地界,带着几个亲卫,改了命,做起了游商。

    这一做就差不多半年。

    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后会当个商人,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可没有想到一年前,吴婴不知怎么会找到他。

    “范将军,别来无恙。”

    当时他正在后院喝茶,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吴婴就那么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像来串门的远亲。可说的话,句句戳心窝子。

    “荀阳江一战,西夏朝廷追封您为‘忠勇侯’,家里领了抚恤,夫人还得了诰命。可惜啊,您活得好好的,她们却以为您死了。”

    “您说,要是吴砚卿知道您没死,还在这儿当起了商人,会怎么想?欺君之罪,抄家灭族啊。”

    范成义当时冷汗湿透了后背。

    吴婴说完,也不逼他,留下句话:“范将军慢慢想。我在常乐城里有住处,想通了,随时来找。”

    那之后半个月,范成义没睡过一个整觉。

    最后还是妥协了。

    吴婴答应他,事成之后,保他全家性命,还给个正经出身——不是西夏的,是鹰扬的。

    “不忠之人……”范成义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厅里回荡,“范成义啊范成义,你就是一个不忠之人。”

    他苦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苦得像药。

    十一月十二,平阳,皇宫暖阁。

    地龙烧得有些过旺了,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热木混合的气味。

    吴砚卿只穿着一件素绒常服,外罩了件半旧的银狐坎肩,正审阅着今天儿子批阅的各地奏报。虽然尽是些琐事,但却因对儿子处理政事的关注,能让她暂时忘却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侍玉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盅温着的燕窝,低声道:“太后,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吴砚卿揉了揉眉心,没有碰那盅燕窝,反而问道:“各地团练,抵达平阳城外的,有多少了?”

    侍玉显然早有准备,流畅地回禀:“回太后,截至今日申时,已抵城外大营报备者,共一万七千余人。其中,黄荆刘家、宜门张家各来了五千,算是齐整。其余几家,多是两三千之数。还有几路……在路上耽搁了,或遇敌军阻击或道路不畅。”

    “一万七……”吴砚卿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距离她下旨征调已过去数日,七万之数的设想,现实却打了个对折还多。

    她心里清楚,那些“道路不畅”的,多半是观望风色。能来一万七,已是自己这些年积威尚存,加上那“忠勇匾额”和“三品虚衔”的诱惑还在起作用。

    “常乐方向,有消息吗?”她又问,这是她今日第三次问起。梁靖部两万鹰扬军南下的消息,她昨日已知晓,心头一直悬着。

    “午后有一报,说常乐城防严密,常淮将军已收拢周边零散兵力,并……接纳了原本北上的范家堡团练三千人入城协防,城内守军已近两万,士气尚可。”侍玉的声音平稳,尽量传递着好消息。

    吴砚卿闻言,紧绷的肩颈似乎松了一线。

    范家堡……因为战死的范成义关系,她有点印象,看来当日赠战死的范成义忠勇侯,到还有些作用。能够主动带兵入城,既表了忠心,也保全了实力。

    “知道了。”她挥挥手,终于端起那盅微凉的燕窝,小口啜饮起来。

    黏滑的汤汁入喉,带来些许安慰。

    安靖的惨败像一块冰哽在胸口,常乐若能稳住,哪怕只是拖住梁靖部,也能为平阳争取更多调整部署的时间。关襄还在死守,只要魏若白和韩千启不倒,东面的钉子就还在。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稍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