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咱们找南路军

    十一月十五,清晨。

    雪终于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

    刘德荣虽然有了决定,但内心也是彷徨,这一夜也睡不踏实,天刚亮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晨霜中,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大公子。”亲兵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上面盖着油布防雪,“刚收到的,从北面快马送来的。”

    刘德荣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掀开油布,里面是两卷印刷粗糙的文书,墨迹还有些湿,显然是连夜赶印、加急散发的。

    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展开第一卷,标题是《告西夏军民令》落款是“鹰扬军前敌中枢大臣洛天术、周兴礼,北境防御使李章、西南经略使梁昌、东路军主将田进,西路军主将秦昌六人”。

    内容很长,分了三段。

    刘德荣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一告各处守将……十日之内,凡率城归降者,依城之大小、兵之多寡、时之早晚,定爵禄官职,保尔身家财产,仍领旧部或另授新职……”

    “二告西夏各州百姓……凡我军所至,必保境安民。平买平卖,不取民间一线……今冬酷寒,民生维艰。凡归顺之地,即行清查户口,开仓放赈……”

    “三告各路团练,十日之内,解甲归顺,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私兵尽散,不得复蓄……”

    他手指微微发抖,翻到第二卷。

    这一卷更短,但落款让他呼吸一滞。

    是严星楚的亲笔手谕,《洛王严星楚告西夏朝廷书》。

    内容是对西夏朝廷的最后通牒,言词犀利,勒令其十日之内开城投降,可保全性命,优待皇室。逾期不降,“王师踏破平阳之日,勿谓言之不预”。

    刘德荣站在帐口,手里捏着这两份文书,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了。

    终于来了。

    他猛地转身,冲帐内喝道:“来人!”

    亲兵慌忙进来:“大公子?”

    “去!”刘德荣声音急促,“准备车马,回黄荆。”

    “是!”亲兵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刘德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传令给张副统领,让他马上过来。”

    “是!”

    亲兵匆匆去了。

    刘德荣站在帐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指尖却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两份文书,简直就是为他、为所有犹豫不决的豪强,量身定做的台阶!

    尤其是第三条——“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私兵尽散,不得复蓄”。

    私兵要散,这是必然的。但田宅家业能保住,这就够了!只要地还在,只要浮财还能留下大半,刘家就还是刘家!

    “父亲啊父亲,”他低声自语,“您还在等什么章程?这就是章程!”

    很快,他的亲信副手到了,他交待了几句,守稳营地,没有他的命令,其它人的命令一慨不听。

    不多久,车马准备好,刘德荣带着十几个亲兵,顶风晨露,往黄荆府方向疾驰。

    他必须说服父亲,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向鹰扬军投诚!

    第一个,和第十个,得到的待遇绝对不一样!

    就在刘德荣纵马驰出营地时,平阳城内,张胥也拿到了那两份文书。

    送信的是张家的一个管事,衣服上还沾着雪沫子,气喘吁吁:“老爷,这是今天一早传来的。”

    张胥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卷《告西夏军民令》,指节发白。

    他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好……好一个严星楚……”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一个‘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好一个‘私兵尽散’……”

    “父亲,”张显在一旁,脸色也难看极了,“这文书一散,军心怕是……”

    “军心?”张胥猛地将文书摔在桌上,“还有什么军心!范成义那一刀,是捅在朝廷腰眼上!鹰扬军这一纸文书,是直接撕了所有人的脸!”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踱步:“私兵尽散……私兵尽散……哈!没了兵,我们张家算什么?一块肥肉!等着被朝廷、被鹰扬军、甚至被那些泥腿子分食的肥肉!”

    张显低声道:“可文书上也说了,保合法田宅家业……”

    “屁话!”张胥猛地转身,眼睛赤红,“什么是合法?朝廷说合法就合法,鹰扬军说合法就合法?我们的家业,你心里没数吗!”

    张显哑口无言。

    是啊,巧取豪夺、侵吞田产,压榨矿工……这些事,他们家这几年没有少干,甚至是几大豪族里最狠的那一个。

    以往西夏时,金钱开路,没人追究,朝廷也睁只眼闭只眼。可鹰扬军一旦要“清查”,要“依法”,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张胥喘着粗气,忽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墨汁四溅,染黑了青石地板。

    “父亲息怒!”张显连忙上前。

    张胥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强压下那股暴怒。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去。”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宜门老宅,收拾东西。”

    张显一愣:“父亲是说……”

    “黄金,珠宝,地契,房契……所有能带走的浮财,全部装箱。”张胥一字一顿,“你亲自回去,带三百家丁护送家眷,从东南面走。”

    “父亲,那您……”

    “我留下。”张胥走到窗边,“宴席照常举行。三日后,我还是要会一会那几家。”

    “可是如今这形势……”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张胥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你放心,为父还没活够。等你们安全到了东南,我会找机会脱身。”

    他走到张显面前,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记住,到了老宅,立刻联系我们在南洋的船队。若平阳事不可为……咱们张家,就去海外,另起炉灶!”

    张显眼眶一热:“父亲……”

    “去吧。”张胥摆摆手,“动作要快,要隐秘。”

    张显重重点头,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张胥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中,捡起地上那份被墨汁污了的《告西夏军民令》,慢慢展开。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些话,已经刻进了他心里。

    “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

    他低声念着,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严星楚啊严星楚……你这一手,真是狠啊。”

    你不是要杀我们,你是要挖我的根。

    于此同时,远在西南方向的常乐城四门洞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的“嘎吱”声,在清冷的晨雾里传得很远。

    城门口值守的士兵已经换成了鹰扬军的人,穿着深色军服,外面套着半旧的棉甲,呵出的白气在帽檐上凝成一层薄霜。

    这是自梁靖部拿下常乐城后,第一次四门齐开。

    城门刚开不久,几个文吏模样的人在士兵护卫下,抱着厚厚一叠告示和浆糊桶出来了。浆糊还冒着热气,带着米浆特有的味道。

    他们手脚利索地在城门两侧的告示墙、以及城内几条主要街口的显眼处,刷上浆糊,“啪”一声将大幅告示贴了上去。

    告示是用稍显粗糙的黄麻纸印的,墨色很浓,标题是醒目的《告西夏军民令》。

    不少早起的行人、赶着出城干活或进货的小贩、缩着脖子匆匆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张望。

    识字的眯着眼小声念着,不识字的伸着脖子,想从别人的反应里看出点什么。

    “开仓……放赈?”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像是落魄读书人的中年男子,低声念出了最抓人眼球的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朝廷……哦不,鹰扬军要发粮?”旁边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咂咂嘴,眼神里满是怀疑,“别又是糊弄人的吧?前年也说开常平仓平抑粮价,结果米价没见跌,仓里的陈米倒被衙役和那些老爷们倒腾走了不少……”

    “看看,再看看。”人们低声议论着,脚下却像生了根,没人轻易上前,也没人立刻离开。这些年,各种告示、命令看得多了,真能落到百姓头上的实惠,凤毛麟角。

    就在这份带着观望的安静中,城里的州衙、学正署、尊经阁、常平仓四个地方,几乎同时响起了“哐哐哐”的敲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各位乡亲父老!都听真了!”嗓门洪亮的军士或文吏站在临时搬来的条凳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筒,开始大声宣讲,“鹰扬军王师有令!为解民困,即日起,于常平仓开仓放赈!凡本城在册百姓,凭户籍黄册或里正保结,按人头,每人可领粮五斤!只限三日,过时不候!”

    声音一遍遍重复,顺着寒风钻进大街小巷。

    常平仓外,已经用拒马和绳子圈出了一片空地,几个临时支起的木桌前坐着负责登记的文吏,旁边堆着小山似的麻袋,敞开着口,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和稍显暗沉但颗粒饱满的麦子。

    几十名鹰扬军士兵持矛肃立两旁,维持秩序。

    起初,依旧没人动。

    人们挤在绳子圈外,伸着脖子看,交头接耳,脸上写着警惕和犹豫。粮食的诱惑巨大,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领了粮,会不会秋后算账?会不会被强拉去当民夫?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寒气稍退。

    终于,一个拄着拐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

    他身上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脸颊深深凹陷,眼神浑浊,嘴唇干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起毛的纸片,那是他的户籍。

    “军……军爷……”老汉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真的……真能领粮?”

    登记的文吏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户籍拿来看看。”

    老汉哆嗦着把纸片递过去。

    文吏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老汉,拿起毛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对旁边负责发粮的士卒点点头:“一人,五斤,粟米。”

    那士卒应了一声,拿起一个草编的小筐,走到麻袋旁,用木升子舀起满满的粟米,倒进筐里,又用手抹平升口,再舀了半升添上,直到筐沿冒了尖。然后他拎着沉甸甸的筐子,走到老汉面前,递了过去。

    老汉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筐粮食真的属于自己。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筐沿,又猛地缩回来,看向那文吏和士兵。

    “拿着啊,老人家。”发粮的士兵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稚气,语气却尽量放得平和,“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老汉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接过筐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差点一个踉跄。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光,嘴里喃喃着:“谢……谢谢军爷……谢谢……”然后像是怕人反悔似的,抱着粮食,低着头,脚步踉跄却又飞快地挤出了人群,往家的方向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巷尽头。

    绳子圈外,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真的发了!”

    “五斤!满满一筐!”

    “那老汉我认得,城西的刘瘫子,家里就他一个,穷得响叮当!”

    “还看啥?回家拿户籍去啊!”

    ……

    人群“轰”地一声骚动起来。

    起初是几个人跑开,接着是几十个,上百个。人们呼喊着,推挤着,回家去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常平仓外迅速排起了长龙,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哭声、笑声、催促声、孩子的叫嚷声混成一片。

    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刻紧张起来,大声呼喝着:“排队!都排队!不许挤!挤乱了今天谁都别领!”

    长矛杆子横起来,将过于激动往前涌的人潮稍稍挡回去一些。

    场面有些混乱,但却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的、近乎狂欢的混乱。

    城墙之上,梁靖披着大氅,静静地看着常平仓前喧嚣的人潮。他身旁站着范成义,只是神态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梁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送进范成义耳中,“但有时候,一筐实实在在的粮食,比什么王法纲常都管用。”

    范成义躬身道:“将军明鉴。百姓所求,不过一口安稳饭吃,一间避寒屋住。”

    梁靖转过头,看着范成义:“范将军,这次开仓,仓中存粮比预计的要多出三成,才能按每人五斤发放。这多出来的部分,得感谢你捐出的范家存粮。否则,一人能领到三斤顶天了。”

    范成义连忙道:“梁将军言重了,范家那些粮食……本也是取自常乐四乡的田租。如今不过是还之于民,是在下……是在下应当做的。”

    他说得诚恳,心中也确实松了一大口气。

    捐献家粮,既是对新主子的投名状,也是为过去身为地方豪强盘剥百姓的一种弥补和切割。这个举动,看来上头是认可的。

    梁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今早接到安靖转来的命令。你部愿继续从军的一千三百余人,已正式编入鹰扬军序列。同时,组建鹰扬军常乐守备军,暂定编制五千人,负责常乐城及周边要地防务。”

    范成义心猛地一跳,凝神听着。

    梁靖看着他:“守备将军一职,由你暂领。”

    范成义一愣,脱口而出:“我?留守常乐?”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按照常理,降将即便任用,也通常会调离原籍,以防其利用旧有关系坐大。

    常乐是范家根基所在,让他留守,意味着极大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带有风险的试探。

    梁靖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按制,文武官员确应回避本籍。但眼下是非常时期,常乐新下,民心未定,周边还有零星西夏溃兵和团练需要清剿安抚。你对本地情势熟悉,由你暂理守备,利于稳定局面。中枢和李章将军、陈漆将军都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待西夏大局一定,自然会另有任用。范将军,这段时日,常乐就交给你了。”

    范成义心中念头急转。

    信任?或许是。但更可能的是,鹰扬军眼下四处用兵,实在抽不出更多得力人手来接管常乐这样的新占城池,用他这个熟悉情况的降将,是最快稳定局面的办法。

    同时,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未尝不是一种置于眼皮底下的管控。

    但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了。

    一个正式的鹰扬军编制,一个实权的守备将军职位(虽是从四品,远低于他原来在西夏的正三品指挥使),这意味着他和他手下那些弟兄,真正有了着落,不再是需要时刻提防的降兵,而是新朝的王师一部分。

    有了这个身份,他范成义,还有范家,才算真正在即将到来的新天地里,踩下了一只有分量的脚。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挺直腰背,抱拳肃然道:“末将领命!必竭尽所能,守土安民,不负将军与中枢重托!”

    梁靖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依旧热闹的领粮人群。“先去忙吧。知州未到任前,安置流民,整编部队,清查府库,安抚地方豪强还需要你来承头。千头万绪,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是!”范成义再次行礼,转身走下城墙。

    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坚实的声响。

    城下的喧嚣声扑面而来,那是饥饿得到缓解的百姓发出的声音,也是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破土而出的嘈杂。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感觉胸膛间那股自献城以来就一直隐隐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常乐城如同一个从冬眠中逐渐苏醒的巨人,缓慢而切实地改变着。

    城防由范成义新整编的守备军接手,结合部分鹰扬军老兵作为骨干,日夜巡视,清理战争痕迹,修复破损的垛口。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多了,但军纪显然比原来的西夏兵严明许多,至少当街勒索、欺压小贩的事情几乎绝迹。

    开仓放粮持续了三天。

    领到粮食的百姓脸上多了些活气,见面打招呼时,话题也渐渐从“领了粮没”转向了“听说城东工坊在招工,管一顿饭呢”或者“衙门贴了告示,说明年春耕的种子可以赊借”。

    而在同时,黄荆城外的刘家堡寨内。

    刘德荣正在与他爹刘文昌争执中。

    “爹!”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刘文昌手里那份《告西夏军民令》,“您看看!您仔细看看这上头,都是谁的名字!”

    刘文昌抬眼看他。

    刘德荣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手指几乎要点到纸上:“洛天术,那是监察司主官!周兴礼,那是大行人司,管着礼制外交!田进,现在是东路军主将,但也是指挥司右使!陈漆,那是指挥司军法使,军法如山的人物!李章,那是灭了西南陈军的北境防御使!秦昌是西南经略使!”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爹,这不是随便哪个将军发的军令!这是鹰扬军中枢小半套班子联名具的文!监察、外交、指挥、军法、地方经略……全齐了!这是什么分量?这是鹰扬朝廷的意思!是要存档入史的意思!”

    刘文昌的手指在文书边缘轻轻摩挲,没说话。

    “他们敢这么联名发文,敢白纸黑字写‘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刘德荣往前又踏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急切,“爹,这些人不是山贼流寇,是坐江山的!他们要脸!今天发了文,明天就翻脸不认账,以后谁还信他们?谁还降他们?中枢那些大臣,难道都不要前程、不要身后名了?”

    暖阁内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刘文昌终于动了动,他把文书放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汤苦涩,让他皱了皱眉。

    “德荣,”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你说得都对。”

    刘德荣眼睛一亮。

    “可是,”刘文昌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合法’田宅家业?”

    “这……”

    “为什么不是‘现有’田宅家业?为什么不是‘全部’田宅家业?”刘文昌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这两个字,就是后门,就是活扣。合法不合法,谁说了算?怎么算?是按西夏的律法算,还是按鹰扬的新法算?是按前朝的地契算,还是按去年新‘买’的地算?”

    刘德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刘文昌继续,“私兵尽散,不得复蓄。散了之后呢?咱们刘家,靠什么立足?靠那点田地租子?靠那几个铺面?没了兵,咱们就是肥羊。今天鹰扬军不动你,明天呢?后天呢?地方官府呢?那些以前被咱们压着的泥腿子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庭院:“乱世之中,有兵才有话语权。这个道理,你该懂。”

    “我懂!”刘德荣急道,“可爹,现在不是咱们选!是鹰扬军兵临城下!咱们先投了,保下根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带着恳求:“爹,您常跟我说,刘家能存续百年,靠的是‘不急,不冒头’。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变天的时候!不急,机会就没了;不冒头……等别人冒了头,占了先机,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刘文昌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一点。

    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那怎么投,就带着金银细软直接去鹰扬军大营?”

    刘德荣一愣,沉思后道:“爹,黄荆城的董伯父最近没有给您通过气?”

    “没有。”刘文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现在这时间敏感。”

    刘德荣正色道:“爹,要是能拉着董伯父一起,我们两家一起投了,您觉得如何?”

    刘文昌眉头拧起,像两条僵硬的蚕:“拉上董绍?就怕他不同意,反倒泄露了咱们的心思,画虎不成反类犬,凭空惹来祸事。”

    刘德荣往前凑了凑,炭火的光在他年轻而急切的脸上跳跃:“爹,听说范成义,降了之后,鹰扬军让他当了常乐的守备将军,实打实的兵权,虽然是降将,但却是重用。”

    刘文昌“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拿眼瞧着儿子。

    刘德荣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说服的急切:“董伯父在黄荆这些年,官声不算差。他当这个知州,没像别处那样往死里盘剥,百姓日子还能勉强过得去。他不是那种只知钻营的昏官庸吏,心里是有杆秤的。范成义那样的人都能当守备将军,凭董伯父的才干和官声,若是投了鹰扬,一方州牧或许难说,但一个实权的知县、同知,总跑不了吧?爹,咱们要是投过去,官场上没个自己人,终究是浮萍。若能说动董伯父一起,往后在鹰扬那边,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这是两全其美、一举多得的事!”

    刘文昌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暖阁里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响和他敲击的声音。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拉上他,对我们确有好处。可关键是他愿不愿意。董绍那人,我了解,有几分书生的迂气,讲究个‘忠臣不事二主’的虚名。况且,他在西夏朝廷里没什么过硬的后台,能坐到知州位子,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不出错。让他这时候冒险……难。”

    刘德荣却道:“爹,正因为董伯父没什么后台,他才更需要一条新路!西夏这艘船眼看着就要沉了,有门路的都在找筏子,他没门路,咱们现在递过去的,不就是救命的筏子?至于面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咱们可以跟他说,是为了黄荆一城百姓免遭兵灾。他若拉不下脸去联络,没关系,这个牵线搭桥、‘为大局忍辱负重’的恶名,咱们来担!就说咱们是为了逼他‘顺应民意’,他只需半推半就……”

    刘文昌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你小子……这些弯弯绕绕,倒是无师自通。”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试试。我等下就进城去找他。不过……找谁投?常乐的梁靖?还是田进、秦昌?”

    刘德荣脸上立刻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爹,儿子早想好了。咱们不找西路军,也不找东路军。”

    “哦?”刘文昌挑眉。

    “咱们找南路军,谢坦谢将军。”刘德荣道,“一来,他的部队就在昭源城外牵制吕元丰,离咱们黄荆不算太远,消息传递方便。二来,比起西路、东路那两位,谢将军这边算是偏师,一直没什么太大的斩获。咱们这份‘礼’送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分量更足!咱们刘家也能借此攀上谢将军这条线,往后在鹰扬军中,也算是多了一份香火情。”

    刘文昌听完,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得多看了儿子两眼,缓缓点头:“这主意……确实不错。若能说动董绍,再搭上谢坦,咱们刘家这次,或许真能转危为安,甚至……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按你说的办。备马,我这就去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