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我去见见严星楚吧。

    两日后一早,十一月十九,归宁城,王府议事堂偏厅。

    严星楚坐在主位,黄荆的降书,以及谢坦那张字迹简练的附条已经摊开在案上。

    张全和邵经坐在下首。

    邵经伸着脖子,脸上带着笑:“王上,这是大好事啊!谢少帅也忒小心了,直接派人把降书送来,他自己在涂州接了不就完了?黄荆啊,又是一个大州!这下西夏东南门户算是彻底开了!”

    严星楚没说话,只是把降书和纸条一起递给了张全。

    张全接过,先仔细看了谢坦的纸条,又快速浏览了降书内容。

    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他抬起头,看向邵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邵大人,谢少帅此举,绝非多此一举,正是其谨慎持重、深明大义之处。”

    邵经一愣:“啊?这……接个降书,还能有啥讲究?”

    张全将降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指着它道:“邵大人,这不是一个县令献城,也不是某个团练头目带着千把人来投,这是一州。知州董绍,是西夏朝廷正式任命的四品官员。刘文昌,是地方豪强之首,掌控数千团练。他们的归降,代表的是黄荆州整个官僚体系和地方势力的转向。接受这样的归降,不仅仅是军事接收,更是政权接收。”

    他顿了顿,看着邵经:“谢少帅若是私下接了,以什么名义接?是以他‘南路军主将’的名义,还是以他‘谢少帅’个人的名义?唯有像他现在这样迅速上报,自己不做任何决断,只陈述事实,请求中枢定夺,才是唯一正确、也是最聪明的做法。”

    邵经张着嘴,听着张全的解释,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

    他打仗勇猛,直来直去,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细节确实不那么敏感。

    此刻被张全一点,背后顿时冒出点冷汗:“嘶……张相这么一说……还真是!要是换了我,估计一高兴就拍板了,然后还得琢磨怎么跟王上邀功!好险,好险!谢坦年轻,这脑子是清楚!”

    严星楚一直听着,此时才笑了笑,开口道:“其实,也是我们安排上有些疏忽了。东路军田进自己就是指挥司右使,西路军派了陈漆去,后来又调李章南下坐镇。唯独谢坦那边,一直是由他独立负责南线牵制,我们并未派遣中枢协调人员前往。出现黄荆这样超出单纯军事范畴的投诚,他感到难以擅专,也是情理之中。”

    张全点了点头,捋须道:“王上所言甚是。我们确实未曾料到,西夏地方崩解如此之快,更未料到,在团练之中,也有刘文昌这般心思剔透、行动果决之人。不过,心思精明,懂得权衡利弊,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他们选择了最有利于百姓,也最有利于他们自己的路。”

    “是啊,知道权衡,说明还讲理,还能沟通。”严星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降书上,“张老,既然谢坦已经把球踢到我们这儿了,那咱们就把这事定下来。你看如何处置为好?”

    张全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董绍身为知州,主动请降,可暂时留任,以‘权知黄荆州事’之名,稳定地方,安抚民心,以待我朝正式官员接任。至于刘家……”

    他看向严星楚:“其心可嘉,其行可勉。然其毕竟是地方豪强,拥兵多年。首要之事,是明确其团练必须立即解散,接受我军整编。至于其家产……可按王上颁布的《告西夏军民令》中第三条,‘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执行。具体哪些‘合法’,可交由后续派去的监察官员核查。眼下,首要的是肯定他们的行动,给予承诺,以安其心,亦给其他观望者立个榜样。”

    严星楚点了点头:“张老思虑周全。那就这么办。稍后请张老亲自拟一份给董绍和刘文昌的回信,以中枢名义,肯定他们的选择,明确董绍暂代州事,要求刘家配合解散团练、接受整编,并重申保护合法财产之承诺。告诉他们,待西夏全境平定,朝廷必论功行赏,不吝爵禄。此信加急速发涂州,交谢坦转递。”

    “老臣遵命。”张全应下,顿了顿,又道,“王上,是否也需给谢将军一道明谕?此次他处置得当,当予褒奖。同时,是否明确今后类似情况,他可相机行事?”

    严星楚想了想,笑道:“褒奖的话,你信中稍带一笔即可,他明白我们的意思。至于权限……你告诉他,以后若再遇类似州县一级整体投诚,他可先行原则性接纳,稳定局面,但人员任命、财产处置等具体细则,仍需报中枢核准。总之,既给予一定临机决断之权,以免贻误时机,又必须坚持最终裁决在中央。这个度,让他自己把握。”

    “是,老臣明白。”张全起身,准备去办理。

    “对了,张老,”严星楚叫住他,“信发出去后,你也准备一下。今日下午,我会去一趟东路军大营。”

    张全微微一怔,邵经却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王上要亲征西夏!臣愿为先锋!”

    严星楚摆手笑道:“亲征谈不上,只是去前线看看。关襄围城已有时日,安靖、常乐已下,黄荆归顺,平阳已是孤城。最后这几步棋,我想离棋盘近些看看。尤其是……魏若白。”

    他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是时候,和他做个了断了。归宁这边,就由张老和老邵你们留守,镇守中枢,保障各路粮草军需。”

    说着一顿,意味深长地道:“给陈经天去消息,东南二镇兵马整军八万,时刻准备北上。”

    邵经虽然很想亲临前线,但深知守卫王都、保障后勤同样是重中之重,而且严星楚亲自点了他的将,且这次还有张全在,自己就当过副手,比上次轻松多了,立即抱拳道:“王上放心!臣定保归宁稳如泰山,前线要什么,臣就给什么,绝无延误!”

    张全看着严星楚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明了。

    王上此去,绝非仅仅是“看看”。他需要亲自把握前线的脉搏,需要给围城已久的东路军将士以最大的激励,也需要在最近的距离,对关襄、对那位曾经的对手魏若白,施加最后的、无可抗拒的压力。

    风雨欲来,而执棋者,已准备步入最后的棋局中央。

    次日稍晚,涂州城驿馆。

    刘文昌坐立不安地等了整整两天。

    驿馆条件不错,谢坦也派人送来了酒食,但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所有的心思,都悬在归宁城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王府里。

    终于,在傍晚时分,谢坦亲自来到了驿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刘翁,好消息。”谢坦开门见山,将一份盖着中枢印信的简短信纸递给刘文昌,“王上与张相已有决断,这是中枢给董知州和刘翁的回信。”

    刘文昌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读。

    越看,他眼中的光彩越盛,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信中的内容,与张全所述一致:肯定归顺之义,允董绍权知州事,要求刘家配合解散团练,承诺保护合法家业,并约定战后论功行赏。

    尤其是“保护合法田宅家业”和“不吝爵禄”这几个字,像定心丸一样,落到了他心坎里。

    “王上圣明!张大人明鉴!”刘文昌激动地对着北方归宁城的方向拱手,眼圈都有些发红。这一步,赌对了!

    “谢将军提携之恩,刘家没齿难忘!”他转身又要对谢坦行礼。

    谢坦扶住他,诚恳道:“刘翁言重了。此乃王上仁德,亦是刘翁与董知州顺应天命民心所致。我不过尽了一份传递之责。如今大事已定,还需刘翁速回黄荆,与董知州妥善安排后续事宜。我军不日也将有所动作,届时南北呼应,黄荆可定。”

    “是是是!老朽即刻便回!定不负王上与将军厚望!”刘文昌连连点头,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地,恨不得插翅飞回黄荆。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文昌,谢坦回到书房,也看到了随信鸽带来的、给他本人的简短指示。

    看到严星楚通过张全传达的“相机行事”的授权和那句“不要拖得时间太长”,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提醒。

    王上懂他的谨慎,也给了他更大的空间,但核心底线丝毫未变。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涂州移到昭源,又移到更北方的平阳。黄荆归顺,南线的牵制任务可以说超额完成了。接下来,他的目光也该投向更广阔的主战场了。

    而此刻的东路军大营外,田进、洛天术、周兴礼正陪着严星楚巡视东路军大营,鼓励士气。

    一行人巡视完后,严星楚看着不远处的关襄城。

    “魏若白,我来了,你也应该有动作了吧。”他低声自语,眼神平静深邃,映照着那一片熊熊燃烧的暮色。

    十一月十九,亥时初。

    雪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来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斜打在关襄城头的砖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渐渐地,雪花变大,一片一片,悠悠荡荡,在城头火把的光晕里,染上一层昏黄。

    魏若白和韩千启并肩站在南门的城楼里,望着城外。

    透过飘飞的雪幕,远处那片连绵的鹰扬军营寨,灯火比往日似乎更密了些。

    而在那一片灯火的中央,一杆格外巨大的旗帜,在风雪中隐约可见其轮廓,猎猎飞扬。

    王旗。

    严星楚的王旗。

    “他亲自来了。”韩千启的声音有些干涩,“看来,是要下决心,发起总攻了。”

    魏若白轻轻摇了摇头。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裘袍,脸色在城楼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不会强攻。”他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疲惫,“他只是来……施加压力的。”

    他顿了顿,望向那面王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旗下那个人。

    “他一到,就不只是关襄城里这七万人心慌的问题了。外面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地方……会倒得更快。”

    韩千启沉默了。

    昨日下午,他们收到了最后一只侥幸穿越封锁线的信鸽带来的消息。

    黄荆州,降了。知州董绍,豪强刘文昌,联名投了鹰扬南路军谢坦。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西夏东南另外两州、中部一府二州,雪片般的降书飞向鹰扬军各路大营。

    西夏如今还真正控制在手里的地盘,满打满算,只有原先的三成。

    朝廷直属的兵马还有近二十万,听起来不少,可关襄这里就被死死围了七万精锐;京师平阳,守备军两万加京营五万,也是七万人,但同样动弹不得,只能守城;昭源那边吕元丰手里三万,被谢坦盯得死死的,不敢轻举妄动。剩下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地方,不提也罢。

    翻盘?韩千启心里比这城墙上的砖还冷。没机会了,只是这座城,这个国,还能撑多久的问题。

    他忽然抬手,重重一拍冰凉的墙垛,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魏!”他转过头,盯着魏若白,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今晚!就今晚!我从南门、西门,带还能动的弟兄们再冲一次!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撕开个口子,送你回平阳!”

    魏若白扭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直到韩千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韩兄,我们现在……连往外送只信鸽都难。周兴礼一来,天上飞的,怕是鹰比鸟多。我怎么出得去?”

    韩千启一滞,胸口那股躁郁的火气被这话浇得只剩青烟,哽在喉咙里,憋得难受。

    是啊,周兴礼来了东路军,谍报司的手段全使出来了,天上地下,围得铁桶一般。

    “可是……”韩千启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老魏,你……你总得回去。太后和皇上……”

    “我回去了,又能做什么?”魏若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现实的残酷,“陪着太后和皇上,一起困在平阳那座更大的笼子里?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他们逃?天大地大,如今这中土,还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城楼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风雪扑打窗棂的声音,和远处营寨隐约传来的刁斗声。

    韩千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打仗,他不怕;守城,他有信心。可这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的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

    他抬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魏若白望着城外飘雪的眼神,有些空洞,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变幻不定。

    “韩兄。”魏若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韩千启心头一跳。

    “嗯?”

    “我去见见严星楚吧。”

    韩千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老魏,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魏若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网里吗?区别只在于,是被慢慢收紧勒死,还是……自己走到网眼边上,看看能不能谈个条件。”

    他转过身,正视着韩千启,目光澄澈:“韩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用关襄城主动投诚,换太后和皇上一条生路,你……同意吗?”

    韩千启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几下:“老魏!你……太后她……她怎么可能同意!”

    “我知道。”魏若白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太后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她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低头认输,更不会签那种城下之盟。但是韩兄……”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着韩千启,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了。今天,是严星楚《告西夏朝廷书》里‘十日之期’的最后一天。昨天下午信鸽带来的消息里,提到严星楚调东南二镇的八万大军北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千启沉声道:“围攻平阳!他要最后的总攻了!”

    “这只是其一。”魏若白摇头,眼神锐利起来,“重点是领兵的主将——陈经天。”

    “陈经天?”韩千启喃喃道。

    “当年我们攻广靖军岩山城,杀了他们的大将罗明中。”魏若白缓缓道,“罗明中是陈近之的老部下,更是陈经天视为叔父的人。这个仇,陈家父子记了几年。东南在前朝时,就因请求开海一事屡遭朝廷驳回,离心离德。大夏分裂时,他们坐观其变;如今严星楚势大,他们顺势归附。但骨子里,他们对大夏朝廷,对我们西夏,是有怨气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西路军主将秦昌脾气虽暴,但他打仗是为了统一,破城之后,未必会刻意折辱太后和皇上。可陈经天不一样……他既要功勋,更要报仇。严星楚这时候调他北上,用意不言自明。他是要借陈经天这把刀,彻底斩断西夏皇室的血脉,也绝了某些人‘复国’的念想!”

    韩千启听得脊背发寒,咬着牙,腮帮子绷出硬棱:“严星楚……好阴毒!”

    “所以,我必须去。”魏若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我去求他,给西夏皇室,留一条活路。哪怕……只是苟活。”

    “他会同意吗?”韩千启的声音干涩无比。

    魏若白望着帐外漫天飞雪,良久,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总得试一试。为了太后,为了明伦陛下,也为了……关襄城里这二十万军民。”

    韩千启看着老友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喉头滚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重重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魏若白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魏若白晃了一下。

    “小心。”千言万语,只憋出这两个字。

    魏若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城楼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保重。”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皮帘,身影没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韩千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他看着魏若白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城外那杆隐约的王旗,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亥时三刻,雪越下越大。

    鹰扬军东路军中军大帐里,却是热气腾腾。

    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严星楚坐在主位,身上只穿了件藏青色的箭袖棉袍,外面随意罩了件狐裘。

    他面前摊开着最新汇总的降书名录,洛天术坐在下首,手里拿着笔,不时勾画记录。

    田进和周兴礼也在,一个盯着沙盘,一个闭目养神,帐内气氛松弛中带着一丝紧绷的期待。

    “……截止目前,三路大军收到的正式降书,涉及西夏旧地十一州、三府、大小堡寨二十七处。”洛天术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实际还在西夏朝廷控制下的,不足三成。且多是贫瘠偏远之地,或如平阳、昭源这般重兵死守的孤城。”

    田进嘿了一声,走到炭盆边烤手:“这仗打得……后面怕是没几场硬仗要打了。就看平阳和昭源什么时候想通。”

    周兴礼睁开眼,声音平淡:“吕元丰在昭源,是个聪明人。黄荆一降,他东侧屏障尽失,独木难支。我料他撑不过五日,必有动静。至于平阳……”

    他看向严星楚,“吴砚卿心志之坚。最后这一关,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几人都明白。

    平阳是西夏心脏,吴砚卿和夏明伦母子在那里,还有五万京营精锐。那是最后,也必然是最惨烈的一战。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统领史平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异:“王上!关襄南门开了!魏若白……只带了四个亲随,步行出城,说是要面见王上!现已过护城河!”

    帐内瞬间一静。

    田进猛地站直身体,周兴礼眼中精光一闪,洛天术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严星楚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他轻轻“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碗,对史平道:“放行。”

    “是!”

    史平领命而去。

    严星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对帐内几人淡淡道:“等了这些天,鱼,终于自己游到网边了。”

    田进道:“王上,小心有诈,魏若白这老狐狸,诡计多端!”

    严星楚笑了笑:“他若有诈,就不会只带四个人,步行而来。他是来谈条件的。”

    说着,他看向洛天术,“天术,你到帐外去迎一迎。”

    “臣明白。”洛天术放下笔,起身出帐。

    田进和周兴礼也随即起身,侍立两侧。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凝重。

    雪地里,魏若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又结成冰晶。

    他走得很稳,但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

    家仆魏山和三名亲随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越来越近的鹰扬军营垒。

    这一路,他看得很仔细。

    营寨坚固,壕沟深挖,拒马连环,哨塔林立。

    巡逻的士兵甲胄齐全,在风雪中依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秩序井然,杀气内敛。这是一支真正能打硬仗、也准备打硬仗的军队。

    走到离中军大营还有一箭之地时,前方雪幕中走来一人,披着厚斗篷,身姿挺拔。待到近前,双方都看清了彼此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