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母后,我说到做到。
只见远处,魏若白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脚下打滑。旁边的家仆魏山反应极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紧接着,被扶住的魏若白,并没有站稳,反而像是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的重量猛地压向魏山,然后,软软地向着雪地斜倒下去!
“大人!”魏山的惊叫声,凄厉地穿透风雪传来!
那三名亲随瞬间慌了神,魏山半跪在地,拼命想扶起魏若白,另外三人则猛地拔出腰刀,转过身,血红着眼睛,对着严星楚他们冲来的方向,嘶声怒吼:
“卑鄙!你们对我家大人下毒!”
史平早已一个箭步挡在严星楚身前,“仓啷”一声,长刀出鞘,寒光映雪。周围的巡逻士兵也瞬间反应过来,呼喝着持矛挺盾,迅速结阵,将严星楚等人护在中间。
“退下!不关洛王的事!”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喝斥,从倒地的那人口中传出。
是魏若白的声音。
他竟还清醒着。
只见他被魏山半抱在怀里,挣扎着,似乎想抬起头。魏山连忙托住他。
严星楚推开挡在身前的史平,大步走上前。士兵们让开一条通道。
他走到近前,蹲下身。
雪光下,魏若白的脸苍白如纸,嘴角,鼻孔,甚至眼角,都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迹!那血的颜色,触目惊心!
魏山和另外三名亲随也看清了,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魏大人!”严星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这是……”
魏若白被魏山扶着,勉强半坐着,他看着蹲在面前的严星楚,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却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嘴角的黑血不断溢出,他费力地开口,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今日……来了,便没……没想着再回去。”
他喘了口气,更多的黑血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杨国公一事……我……我需要……给一个交代。”
他看着严星楚,眼神里有歉意,有坦然,也有一丝恳求:
“也……也希望……以我之死……无论将来……洛王如何……入主平阳……都请看……看在若白今日……亲来大营……投诚的诚意上……保……保住太后……和……皇上……性命……”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执拗地看着严星楚,等待一个承诺。
严星楚蹲在雪地里,看着这个奄奄一息、却用最后生命为故主乞求一线生机的对手,心头百味杂陈。
恨吗?恨之入骨。敬吗?此刻,却也不得不生出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凝有力:
“好!无论平阳是降是战,无论最终如何入城,我严星楚,以洛王之名立誓,决不伤吴砚卿、夏明伦母子性命!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魏若白涣散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光彩。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解脱、了无牵挂的笑容。
“谢……洛王……另外……韩千启……忠义之人……不要……为难……”
他喃喃吐出最后两个字,然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头颅,轻轻歪向一侧。
嘴角那抹混合着血色的笑容,凝固在苍白的脸上。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魏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紧紧抱住魏若白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泪如雨下。
另外三名亲随,也呆呆地跪倒在雪地里,手中的刀“当啷”掉落。
严星楚缓缓站起身,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雪地中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看了很久。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雪声,和魏山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魏大人……”严星楚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关襄城……不必担心。我会让你的亲随,带着我的亲笔承诺回城。韩千启……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道:“韩将军是忠义之人,只要他开城投降,我必不为难。”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魏若白安详的遗容,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大帐走去。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迹。
史平等人连忙跟上。
洛天术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中的情景,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风雪更急了。
很快,便将所有的脚印,所有的痕迹,连同那具逐渐被雪花覆盖的躯体,都掩埋在一片茫茫的素白之中。
关襄城破的消息,是在十一月二十一清晨送到平阳的。
雪下了整夜,将这西夏京都裹进一片刺眼的白。吴砚卿坐在栖凤殿的暖阁里,手里攥着那份从刚刚从关襄送进来的军报。
字迹潸草,是韩千启的亲笔。
“十一月二十子时,魏大人遗骸运回。未时,开城献降。鹰扬军已入关襄,未伤一民。臣韩千启愧对太后,愧对魏公,然为二十万军民计,不得不为。魏公遗书与洛王承诺附后,望太后……珍重。”
珍重。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吴砚卿的眼睛里。
她没看那封所谓的“洛王承诺”,颤抖着手先展开了另一张薄纸。
那是魏若白最后写给她的私信,字迹已经有些虚浮,但依然能看出是他亲笔。
“太后如晤:此去当不复还。今以残躯为质,换洛王一诺:平阳若降,吴溪县为尔与明伦封邑,保性命宗庙。韩将军忠义,勿为难之。二十载相伴,始于私慕,终于……终于不得不为。勿悲,为明伦陛下计,降吧。若白绝笔。”
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朵梅花图。
吴砚卿盯着那朵梅花,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
她和魏若白初次见面的哪一天,就是在先帝潜邸的梅院里。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薄纸在指尖簌簌作响。
“假的……”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厉害,“都是假的……若白不会死……他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地瞪向跪在殿中的信使:“韩千启呢!让他来见我!他怎么能……怎么能开城?他辜负了哀家的托付!他——”
话没说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太后!”侍玉惊呼着扑上来。
吴砚卿摆了摆手,硬生生将那股甜腥咽了回去。她死死攥着那两张纸,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却突然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可怕的安静。
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关襄……二十万军民……”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好啊……魏若白,你真是……算得精啊。用你自己的命,用二十万人的命,逼我……逼我……”
她说不下去了。
殿内炭火噼啪,暖得让人发闷,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两天。
整整两天,平阳皇宫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吴砚卿没有上朝,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她把自己关在栖凤殿里,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偶尔有大臣求见,都被侍玉挡在殿外。
“太后需要静养。”
静养。
吴征一来过三次,最后一次几乎是跪在殿外哀求:“太后!关襄已失,常乐、黄荆皆降,如今平阳已成孤城!城外各路团练人心惶惶,京营士气低迷……再不做决断,恐生内乱啊!”
殿内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第三天清晨,雪停了。
吴砚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侍玉,更衣。”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常服,头上没有任何珠钗,只挽了个简单的髻。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属于太后的锐利。
“传旨,”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召六部尚书、京营都统、平阳府尹……以及所有三品以上在京官员,午时正,崇政殿议事。”
侍玉红着眼眶应下,转身要去传话。
“等等。”吴砚卿叫住她,沉默片刻,“请皇上临朝,他是皇帝,该……听听了。”
大臣来得拖拖拉拉的,巳时过半人才到齐,而崇政殿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三十多位重臣分列两侧,夏明伦坐在龙椅上,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些天的战报像一座座山压下来,他夜里常常惊醒,梦见的都是城破后的火光。
吴砚卿坐在珠帘后,声音平静得可怕:“关襄的事,诸位都知道了。今日召各位来,是要议一议,平阳……接下来该如何。”
死寂。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兵部尚书关宏咬了咬牙,出列跪倒:“太后!关襄虽失,平阳城高池深,京营尚有五万精锐,粮草可支半年!只要军民一心,未尝不能——”
“关尚书!”户部侍郎刘文远打断他,声音急切,“粮草可支半年?那是按正常耗用算的!且现在京营士气如何您心里没数吗?”
“那就投降吗?”关宏猛地转身,怒目圆睁,“刘侍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后与皇上待你不薄,你——”
“够了。”
珠帘后传来吴砚卿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她缓缓起身,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素衣白裳,未施粉黛,却依然有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夏明伦身上。
“明伦,”她轻声问,“你怎么想?”
夏明伦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看向母亲,看到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心头猛地一酸。
“儿臣……”他声音有些发颤,“儿臣听母后的。”
“听我的?”吴砚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若说战,你就战?我若说降,你就降?”
夏明伦低下头,不敢接话。
殿中又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太后!皇上!城……城外来人了!”
“慌什么!”吴征一厉声呵斥,“鹰扬军打过来了?”
“不、不是……”内侍喘着粗气,“是……是三个人!一个老者,一个中年汉子,还有一个……一个年轻人!他们说……说要求见太后和皇上,有要事相商!”
“三个人?”吴砚卿眉头微蹙,“什么来历?”
“那年轻人说……”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他说他姓夏,叫夏景行。”
“轰——!”
整个崇政殿炸开了锅。
“夏景行?!夏明澄的那个儿子?!”
“他不是死在伪周破天阳的时候了吗?!”
“怎么可能还活着?!定是鹰扬军的诡计!”
“肃静!”吴砚卿一声厉喝。
她的脸色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变得比身上的素衣还要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夏景行。
她的侄孙,夏明澄唯一的儿子,他还活着?
“母后,”夏明伦也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景行……景行还活着?”
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叫“七叔”的孩子,那个天阳城破后失踪了几年的侄儿,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在乱军中的……夏氏太子。
“备马!”夏明伦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朕要出城!”
“陛下不可!”一旁的太监总管连忙跪下,“此事蹊跷!万一是鹰扬军的诡计——”
“诡计?”夏明伦打断他,眼圈已经红了,“这时谁会拿景行来做诡计?”
他推开太监,大步走下台阶:“朕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
刚到大殿上,就被侍玉拦住了。
“皇上,”吴砚卿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平静却坚决,“城外之事,哀家自会处置。”
“不行!”夏明伦第一次对母亲发了火,“那是景行!是我的侄儿!我等了数年,现在他回来了,你让我躲在宫里不见!”
侍玉道:“太后是为陛下安危着想——”
“那就让母后杀了朕!”夏明伦扭头看着吴砚卿,眼睛通红,“反正这皇帝朕也当够了!每日担惊受怕,夜里不敢合眼,生怕哪天一睁眼城就破了!现在景行回来了,他在父皇在时,就是指定的世子,是正统!我……我正好可以把这位置还给他!”
他说着就要往外闯。
侍玉脸色一变:“陛下!”
“朕说真的。”夏明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可以拦着朕,但拦不住朕寻死。一根腰带,一把剪刀,或者撞柱……总有一种法子能死成。”
他再次扭头看着吴砚卿的眼睛:“母后,我说到做到。”
吴砚卿的脸色白了。
她看着夏明伦眼中的决绝,知道这个一向温顺的皇帝,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
许久,她叹了口气:“让侍玉……陪皇上去。”
平阳南门,瓮城的闸门在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升起。
夏明伦骑着马出了城。
侍玉带着二十名宫中亲卫跟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都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雪后的原野一片苍茫。
远处,鹰扬军的营寨连绵如黑色的山脉。
而在城门与营寨之间的空地上,只站着三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中年汉子,还有一个……年轻人。
夏明伦勒住马,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
只是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十年了。
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袍,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气度。
但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景……景行?”
夏明伦的声音发颤,几乎是滚下马的。他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在雪地里差点摔倒。
年轻人上前两步,在雪地里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七叔……是我。”
这一声“七叔”,让夏明伦瞬间泪崩。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夏景行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听闻皇兄死在天阳城时,他以为这孩子死了。
他为此哭了,还求母后派人去找。可母后只是冷冷地说:“乱世之中,生死有命。顾好你自己。”
原来……原来他还活着。
“七叔,”夏景行也流着泪,声音哽咽,“您……您这些年还好吗?”
“好……好……”夏明伦抹了把脸,又哭又笑,“七叔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活下来的?吃了不少苦吧?”
他拉着夏景行的手,絮絮叨叨地问,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侍玉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悄悄对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戒备。
“皇上。”她轻声提醒。
夏明伦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看向夏景行身后的两人。
“这两位是……”
那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李青源,原是太医院医正。伪周乱时,蒙曹大人相救,带着景行殿下逃出天阳,这些年一直在鹰扬书院任教。”
中年汉子也抱拳:“鹰扬军谍报司曹大勇。当年奉命潜入天阳,城破时救出景行殿下。”
夏明伦看着他们,心中百味杂陈。
谍报司。严星楚的谍报司。
是他们救了景行,养大了景行。而今天,他们带着景行回来,是为了……劝降。
“七叔,”夏景行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夏明伦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你说。”
“中土……该统一了。”夏景行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坚定,“天下分崩十年。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易子而食的惨剧,我跟着李先生学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太多。七叔,真的够了。”
夏明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我父亲……当年对您和太后多有逼迫。”夏景行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可他已经死了。东夏也亡了。我们夏家,如今就剩下您和我了。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夏’字,让更多的人去死吗?”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七叔,我不是来逼您的。我是来求您的。求您……给平阳一条生路,也给夏家,留一点血脉。”
夏明伦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夏景行,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洛王……答应你什么条件?”
“不是条件。”回答他的是曹大勇,“洛王让我们重申:若平阳开城,陛下可移居吴溪县,保留宗庙,岁供钱粮,保一世平安。京营将士,愿留者整编入鹰扬军,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平阳百姓,一视同仁。”
夏景行道:“七叔,您还有什么担忧的吗?如果有,您告诉我,我带回去给洛王。”
夏明伦看着他,突然笑道:“景行,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担心的。随我进宫吧。”
夏景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夏明伦,望向那座在风雪中巍峨却沉默的平阳城。
“七叔,皇宫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我在药铺里闻惯了草药味,在田埂上踩惯了泥土,在伤兵的营帐里听惯了呻吟和道谢……”
他转回视线,看着夏明伦,眼神清澈见底:“我今天来,不是以夏氏皇室的身份。我只是您的侄儿夏景行,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想告诉您,关襄的人活下来了,平阳的人,或许也可以。至于进宫……”
他再次摇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我现在进去,除了让有些人多些无谓的猜测,让您和太后多些为难,又能改变什么呢?该说的话,在这里说,就够了。”
夏明伦怔住了。
他预想过侄儿可能会激动、会指责、会恳求,甚至像传言中那样以死相谏,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平静通透的拒绝。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内心的惶惑与挣扎。
他方才那句“进宫”,又何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想将难题暂时拉回熟悉的宫墙之内?
他看着夏景行被风霜打磨过的脸庞,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早已在皇宫之外的广阔天地里,获得了某种他这位深居宫阙的皇帝所不具备的清醒和力量。
他劝他,却并不逼迫他;他来看他,却并不依赖他。这种独立的姿态,反而让夏明伦那些早已习惯的、被母后和朝臣推动着前行的软弱,无处遁形。
风卷着雪片,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夏明伦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侍玉都忍不住想上前提醒。
他终于长长地、近乎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解下自己颈间那枚小小的、象征平安的金锁,塞进夏景行手里,“这个你留着。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再要求任何事,也没有再说“等我消息”。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侄儿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独立于风雪中的身影刻进心里,然后决然转身上马。
“回宫。”
马蹄声急促而沉重,朝着城门奔去。
夏明伦没有回头。
他没有直接去见母亲,而是先去了太庙。
太庙里烛火长明,供奉着夏氏历代先祖的牌位。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对着那些名字,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侍玉静静守在门外。
直到吴砚卿亲自找过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素衣,披着狐裘,站在太庙门口,看着儿子跪得笔直的背影。
“想清楚了?”她问。
夏明伦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母后,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教我读史,说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本。”
“记得。”
“那您说,”夏明伦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如今的西夏,社稷何在?百姓何辜?”
吴砚卿沉默。
“关襄二十万军民,因为魏大人的死,因为韩将军的决断,活下来了。”夏明伦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母亲,“平阳城里,也有二十万百姓。城外,还有数万将士。母后,我们还要……死多少人,才算够?”
“你在怪我。”吴砚卿轻声说。
“儿臣不敢。”夏明伦跪在她面前,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儿臣只是……只是累了。这些年,看着您和魏大人殚精竭虑,看着将士们前赴后继,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母后,我真的累了。”
他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景行还活着,这是天意。他说得对,这场仗,打不下去了。严星楚给出的条件……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降了吧,母后。为了平阳的百姓,为了夏家……降了吧。”
吴砚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拼尽一生保护的儿子,眼中终于浮现出泪光。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那样。
“好。”她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降。”
那晚,吴砚卿回到寝宫,没有再召见任何人。
她独自坐在栖凤殿里,对着魏若白那封绝笔信,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侍玉进来添炭,看到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太后……”侍玉轻声唤道。
吴砚卿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侍玉,你说……”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
侍玉眼眶一红,跪在她面前:“太后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夏——”
“大夏?”吴砚卿笑了,笑声苍凉,“景行回来了,我才知道……我争的所谓‘正统’,从来就不在我手里。我争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虚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
“若白用命换来的,不是西夏的延续,是明伦的活路。”她低声说,“他比我看得清楚。这江山……早就不是夏家的了。”
“太后……”
“拟旨吧。”吴砚卿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召严星楚的使者来。本宫……要跟他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