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世事变迁,莫过于此。
十二月中旬,归宁城
年关将近,归宁城的寒意里掺进了一丝隐约的躁动。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蓄势待发、新旧交替特有的紧张与期待。
街上的积雪被扫到路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车马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许多面孔带着远道而来的风尘。
王府议事堂,如今灯火通明的时间越来越长。
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严肃气氛。
张全、洛天术、王东元、邵经、周兴礼、田进、陶玖、唐展、陈漆、涂顺等核心重臣几乎日日在此,与严星楚一同,为新朝的骨架添砖加瓦。
确认国号、登基诏书、大赦天下诏、追尊先祖诏、改元正朔这几件关乎“名分”和“气象”的大事,推进得出乎意料地快。
国号依然沿用洛为新朝国民,前加一个大字,定为大洛。
登基诏书由洛天术主笔,张全润色,文采斐然而不失厚重,历数前朝崩乱、生民倒悬,申明鹰扬军吊民伐罪、一统中土之大义,最后归结于“天命所归,臣民拥戴”,写得堂堂正正。
大赦天下诏则宽严相济,除了谋逆、弑亲等十恶重罪,其余罪犯视情节轻重或赦免或减刑,旨在安抚人心,尤其是新附之地。对新朝立有战功的西夏降将、主动归顺的官员,也明确了优待政策。
追尊先祖诏稍费了些周章,主要争议在追尊的世代和名号上。最终严星楚拍板,追尊父祖三代,以显孝道,但不做过分溢美,务求平实。
争执稍多的,是改元正朔。
有提议用“武定”显赫武功的,有提议用“承安”表继承安定的,也有提议用“延熙”取意光明和乐的。
文臣武将各抒己见,一时间有些热闹。
严星楚听了半晌,放下手中的茶碗,声音不高,却让堂内安静下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他缓缓道,“‘武定’显功,然天下初定,当思休养;‘承安’、‘延熙’甚好,但略显守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孤意,年号定为升平。”
“升平?”张全捻须沉吟。
“政通人和,百业俱兴,是为‘升’;兵戈止息,民生安宁,是为‘平’。”严星楚解释道,“此二字,既寄托了对吏治民生之期盼,亦隐含了止戈为武、天下太平之愿景。不算张扬,但足够踏实。诸位以为如何?”
洛天术率先点头:“王上思虑周全。‘升平’二字,质朴而意远,确比过于华美或刚猛的年号更贴合当下,亦能向天下传递与民休息、致力建设之信号。”
周兴礼也道:“名正则言顺。‘升平’之号,稳妥。”
见两位中枢文枢表态,其他人细品之下,也觉得这年号确实有种平实而向上的力量,遂再无异议。
于是,新朝年号便定了下来——升平。
真正的硬骨头,是各衙署的设置,尤其是军事权力机构的划分。
六部的框架借鉴前朝,除兵部外,并无太大争议:吏部管官帽子,礼部管礼仪教化,户部管钱粮户口,刑部管律法刑狱,工部管工程制造。
大家吵吵嚷嚷,主要是争各部尚书、侍郎的人选,以及一些具体职权的微调。
但一到涉及军事决策、统兵、指挥的核心权力如何分配时,议事堂的温度就陡然升高,争论常常持续到深夜。
问题核心很明确:皇权、军权、效率,如何平衡?
有的将领出身的官员认为,既然是新朝,就应强化统帅权威,建议设“大都督府”或“元帅府”,总揽一切军务,直接对皇帝负责,方能令行禁止,应对可能的外患。
但文臣和部分心思缜密的武将立刻反对。
张全说得直接:“权力过于集中一衙,短期或有效率,长远却易生肘腋之患。且与朝廷六部并立,体例不合,恐成国中之国。”
有人提议沿用前朝部分制度,比如五军都督府分掌军籍、训练,兵部掌武选、调发,但指挥作战另设行营。
可这套体系在前朝后期就已显出臃肿、互相扯皮的弊端,被不少人诟病。
还有的建议将作战指挥权完全下放给地方经略使、防御使,朝廷只掌大政方针和后勤。这又引发了对于藩镇割据的担忧。
邵经嗓门最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让王上亲自指挥每一场仗得了!咱们这些老兄弟还省心!”话是气话,却也道出了部分武将害怕被文官体系束缚手脚的焦虑。
田进相对沉稳,但也皱眉道:“最关键的是,日常国防机要、军队调动符令、将领选拔任命、粮草军械保障、乃至战争谋划与前线指挥……这些权责必须清晰、衔接顺畅,不能打起仗来还要几个衙门互相扯皮,贻误战机。”
严星楚始终听着,很少打断。
他让每个人都把想法说出来,甚至鼓励争论。因为只有充分暴露问题,才能找到真正稳妥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激烈讨论持续了数日。
严星楚白天议事,晚上则常与洛天术、周兴礼、张全、邵经、田进少数几人在小书房内反复推演各种方案,有时洛青依送来宵夜,也能看到他们对着画满线条的纸张凝神思索。
腊月二十的晚上,又一次冗长议事结束后,严星楚留下了张全、洛天术、周兴礼和田进。
书房里炭火安静地燃着,严星楚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清明。他面前摊开着这几日汇总的各种意见和草案。
“吵了这么多天,该有个决断了。”严星楚揉了揉眉心,“枢密院、兵部、指挥府——三衙分权,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诸卿以为此框架如何?”
几人精神一振,知道王上心中已有成算。
严星楚拿起笔,在纸上边划边解释:
“其一,设枢密院。此为最高军事决策机要之所。掌军国机务、边防要策、军队调动之符令印信。简单说,就是决定‘打不打’、‘何时打’、‘大致怎么打’、‘调哪里的兵’。枢密使由重臣担任,直接对我负责。院内设枢密使、副使、都承旨、副都承旨等官,可吸纳有战略眼光的文武官员参赞。”
张全点头:“此举将军国大略集中于枢密院,避免政出多门,又能使陛下牢牢掌控最高决策权。”
“其二,兵部职能调整。”严星楚继续道,“兵部不再直接参与核心作战决策和指挥。其职掌明确为:全国中下级武官的选拔、考核、勋赏、升降;全国军籍、马政的管理;军械、火炮、甲仗、粮秣的制造、储备、统计、调拨计划;天下舆图、边防堡寨图册的绘制与保管;屯田、牧马等事宜。简单说,兵部主要管武官、军备、舆图屯戍的日常行政。”
洛天术接口:“如此,兵部职责清晰,且与枢密院决策、指挥府作战形成链条。武官升迁考核归于兵部,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带兵将领拥兵自重,因其部属之‘前程’不完全系于主将一人。”
“其三,新设指挥府。”严星楚在纸上重重一点,“此为执行征讨之核心军令机构。掌两京精锐训练、全国营伍布防轮换章程,并秉承枢密院之正式军令,负责具体战役的指挥调度、将领派遣、行军路线制定等。指挥府设指挥使、副使,下设各司,负责不同方向或职能。前线大将受命出征时,授予相应印信兵符,其指挥权来源于枢密院授权、经指挥府具体下达。”
邵经眼睛一亮:“这个好!指挥府就像王上……呃,陛下手臂的延伸,专门负责把枢密院的战略变成可执行的战术命令。前线大将临时统兵,打完仗,交回兵权,日常归兵部管,这样就避免了长期固定统属关系形成私兵。”
田进缓缓道:“三衙分立,枢密院决策,兵部保障,指挥府执行。权责清晰,环环相扣,且互相监督制衡。枢密院无法直接指挥具体部队,指挥府无决策和人事权,兵部无指挥权。最终裁决与人事任免,仍在陛下手中。”
严星楚放下笔:“大致如此。细节还可再打磨,比如枢密院与指挥府的人员可否部分兼任或流动,如何确保沟通顺畅,战时如何简化程序等。但框架先定下来。明日大朝,朕便以此为基础,与诸臣工议定。枢密院、兵部、指挥府,三衙并立,共卫升平。”
张全听完严星楚关于三衙分权的阐述,捻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浮起一层更深的思虑。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在座几人心照不宣、却必须由他这位老臣明确点破的问题:
“王上圣虑深远,三衙并立之制,确是长治久安之基。老臣愚钝,尚有一问:中枢军事之权如此厘清分置,脉络已明。然则……对于地方上诸路经略使、防御使,王上目前……是否暂且不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让书房内原本因框架初定而略显松弛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严星楚。
严星楚似乎对张全此问毫不意外,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缓缓啜饮一口,目光在跳跃的炭火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平静。
“张老问到了关键。”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那幅大致的中土舆图上缓缓划过,“不错,中枢之制既定,下一步自然是地方。但,现在动地方时机未至,弊大于利。”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语气沉稳:
“其一,中枢新制甫立,犹如新铸之剑,尚未开刃试锋。我们自己还需时间磨合运转,熟悉这套新规矩。先让中枢这台机器顺畅起来,发出的指令才能清晰有力,届时调整地方,方有章可循,有令必达。”
“其二,”他的手指重点在舆图上标有“东南”“西南”“西北”“中部”等字样的区域点了点,“这些位置上的人,陈经天、秦昌、梁庄、谢坦……他们不仅仅是官职,更是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势力代表。且现在西夏初平,人心初附,东牟、残周在外虎视。此时若朝廷主动下诏,变更其职守、分割其辖地,无论我们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极易被解读为‘鸟尽弓藏,猜忌功臣’。一旦引发恐慌,甚至逼出变乱,我们刚刚统一的局面,就可能出现裂痕。这非智者所为。”
洛天术适时接口,补充道:“王上所言极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对地方,尤其是这些统兵重镇,当以‘稳’字为先。朝廷不动,他们便能安心;朝廷若急动,他们便可能疑惧。疑惧一生,则事不可控。”
严星楚微微颔首,继续道:“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我们要的,不是强行剥掉他们的权柄,那样吃相难看,后患无穷。我们要的,是让他们自己认识到,旧的‘经略使’、‘防御使’这种近乎裂土分治的格局,已经不适应天下一统的新朝,并‘主动’配合朝廷进行变革。”
周兴礼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低声道:“王上的意思是……等待,或者,创造那个‘势’?”
“不错。”严星楚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却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扫过眼前几位重臣:“诸卿,中枢改制是明棋,立规矩;地方之变将是暗流,考较的是耐心和智慧。望诸卿同心协力,先下好这第一步明棋,稳住大局。至于暗流何时涌动,又该如何引导,我们……拭目以待,并早做准备。”
“臣等明白!”几人齐声应道。书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他们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严星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打天下靠的是胆魄和热血,治天下,尤其是管好这天下最锋利的刀,靠的是制度和分寸。”
几人闻言,皆肃然点头。
几日后,王府后院
年关的气氛也浸染了王府后院。
廊下挂起了防风灯笼,仆役们忙着清扫、备货。
洛青依指挥着丫鬟婆子整理库房,清点各地送来的年礼,哪些入库,哪些留下赏人,哪些送到安济院去,忙而不乱。
严星楚难得早些回来,披着一身寒气进了正房。
洛青依正对着一份礼单微微蹙眉,见他进来,展颜笑道:“今日议事结束了?”
“差不多了,骨架立起来了,剩下的肉让他们慢慢填吧。”严星楚解下披风,搓了搓手,走到炭盆边,“看什么呢?眉头都皱起来了。”
“和以前一样各地送来的年礼,东西倒都是好东西,海外的香料、精致的漆器、上好的绸缎。”洛青依将礼单递给他看,“我想还是直接给安济院处理吧。”
严星楚扫了一眼礼单,数值确实不小:“你以王妃的名义写封回信,感谢他们的心意。”
洛青依点点头:“嗯,那我这就去办。”她说着就要起身。
“不急在这一时。”严星楚拉着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舒了口气,“家里这两天怎么样?岳父那边身体可好?”
“我爹那身份,我看不比你差。”洛青依笑着给他倒了杯热茶,“另外……你上次说的,赵圭和邵匡那事,我问过邵匡了。”
“哦?那小子怎么说?真想出海?”严星楚来了兴趣。
“何止是想,眼睛都发光。”洛青依摇头笑道,“他说书院里教的那些算学、地理、天文,他都学得特别起劲,自己还找了许多海商水手打听海上的事。他说不想按部就班走科举或者直接荫封入仕,觉得没意思。就想跟着船,去看看真正的风浪,摸摸真正的海图。还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当乘长风破万里浪’。”
“志气不小。”严星楚也笑了,“那邵经和他爹那边,还僵着?”
“没了,罗大姐打着你的名义,硬气了一回,把邵老爷子和邵经都给反驳了,说王上对邵匡有安排,不要他们操心。”
严星楚哈哈笑道:“罗大姐还真是直接。”
洛青依笑着点头:“那……赵圭那边呢?你真打算年后把他和邵匡一起送过去?辉弟能愿意吗?”
“辉弟那边,我亲自给他写信。”严星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说给他派个‘监军’去,不过不是监督他,是让他‘监督改造’这块顽铁。”
洛青依轻笑:“你不用给他写信了,你登基时,辉弟肯定要回归宁,到时他肯定得找娘诉苦。”
“那不正好,我得当面问他,他这当弟的,难道不能给我这个兄长分点忧。”严星楚也笑,“对了,景行那孩子,礼部祠祭司郎中的任命已经定了。年后就去天阳赴任,我让唐展挑了两个稳妥的老吏辅助他。”
“这安排很好。”洛青依由衷道,“那孩子性子静,做事认真,让他去管祭祀,既全了夏氏的体面,也让他有个踏实的去处。只是年后,先让他一个人去天阳……”
“会给他配齐仆役护卫。李章和陈漆年后也要常驻天阳,筹备迁都和北都军事防务,我也嘱咐他们多看顾些。”
严星楚道,“对了,吴溪县那边来信,说安乐公……嗯,夏明伦,已经开始学着打理陛下赐下的田庄了,气色比在宫里时好了不少。关襄那边,奉恩君(吴砚卿)一切如常,深居简出。”
提到吴砚卿,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个曾经站在西夏权力顶峰的女人,如今幽居关襄,与风雪孤坟为伴,其中的况味,难以言说。
“这日子……”洛青依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这日子。”严星楚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有人在新朝忙碌,有人在故地追思,有人寻找新的方向,也有人谋划着暗流……但只要大体上,越来越多的人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这‘升平’的年号,就算没白取。”
窗外,不知哪家提前试放的爆竹,“啪”地一声脆响,划破了冬夜的寂静,带来一丝年节的暖意。
更远处,归宁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夜里星星点点地亮着,与天上的疏星遥相呼应。
街面上的积雪被反复清扫,堆在巷口墙角,脏兮兮的,却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车马。
客栈早就住满了,连有些民居都临时腾出房间,租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些人,身份各异,心思不同,却都因同一件事汇聚于此——正月初一,王上登基称帝。
由于地方官员述职也在这个时间,因此有一部分是紧张的,特别是政绩考评落在后面府州级官员,下了车马就直奔人才府附近转悠,想方设法打探消息,或者找门路递话,生怕年后一纸调令,自己就被发配到哪个穷山沟去。
武将则更兴奋。这一年平定了西夏,无论是参战与未参战的士兵,走路都带着风。
张茂穿着簇新的武官常服,在街上碰见唐烨,嗓门洪亮:“老唐!这回可是真格的了!咱们跟着王上……不,跟着陛下,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唐烨稳重些,但也掩不住眼角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慎言,还没到时候呢。不过,确是大事。”
更有人忐忑不安。
西夏故地投诚后被留用的官员,虽然穿着崭新的鹰扬官服样式的袍子,走在归宁街头,总觉得旁人的目光带着打量。他们小心翼翼地前往大行人司报备,领取参加大典的注意事项文书,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新朝的水有多深,自己这旧朝的船,还能不能平稳划下去。
当然,也有激动的难以自抑的。
刘文昌、刘德荣父子,带着几个得力管事和护卫,为了低调,住进了归宁城西一处干净但不算顶奢华的客栈。
刘文昌抚摸着客栈房间里的普通瓷杯,手都有些抖。
“德荣,你掐爹一下。”他看着儿子,“咱们……真接到中枢的正式邀请,来参加登基大典了?不是做梦?”
刘德荣眼圈也有些发红:“爹,是真的!邀请函盖着大行人司的印呢!咱们刘家……在黄荆那一步,走对了!”
他们没想到,主动投诚,换来的不仅是身家保全,竟然还能在新朝建立的第一时间,跻身于这观礼的行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刘家,在新朝眼里,不再仅仅是“投诚的豪强”,而是“顺时应天”的典范,是有可能被接纳、甚至被抬举的“自己人”了!这份荣耀和暗示,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刘文昌激动。
商人们也来了。
洛商联盟最早的十二家初创入盟商行,家主或代表齐聚。
秦清溪、徐源、明方等人聚在归宁最大的“悦来酒楼”包间里,低声交谈,话题离不开即将到来的新朝商税政策、各地工坊扩建、以及通往南洋的新航线。对他们而言,新朝建立意味着更统一的市场、更稳定的秩序,以及可能更大的商业版图。
也有小商家。
归宁府知府朱威的老父亲,朱氏酒楼的掌柜朱老爷子也从武朔城过来了,穿着半旧的厚棉袄,背着手在自家分店酒楼门口溜达。
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咧开嘴笑了。当年那个年轻书佐,如今要当皇帝了。不说儿子当了知府,光是这份与有荣焉的感觉,就够他回味一辈子了。
还有故人重逢的唏嘘。
鲁南敬退役后在家养老,身子骨还算硬朗。这日出门遛弯,在大行人司衙门外张贴告示的影壁前,与一个穿着正在细看注意事项的老者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愣。
“裴……裴元辅?”鲁南敬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老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晌,脸上皱纹猛地舒展,又迅速聚拢成复杂的神情:“鲁……老鲁?”
正是原安靖卫同知,后在西夏升任常化府知府裴元辅。前朝时,两人曾同卫为官,还曾处理过严星楚丢失火炮一案,因此印象深刻。裴元辅为官清正,查案时不偏不倚,西夏投降后,裴元辅因官声不错,被留任为常化府知府。
“真是你!”鲁南敬上前两步,抓住裴元辅的胳膊,“你也来了?”
裴元辅苦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笔:“朝廷征召,敢不来么?老鲁……哦,现在该叫鲁老将军了,您也来观礼?”
“我啊,就是个老闲人,来凑个热闹。”鲁南敬摆摆手,看着裴元辅叹了口气,“老裴,这些年……不容易吧?”
裴元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长长吁了口气:“时也,命也。能保全常化一方百姓少受战乱,能留得有用之身,再看看这新朝气象,裴某……知足了。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故人。”
两人相视,一时无言。
当年一起共事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严星楚还是个需要他们审问的“嫌疑人”,如今却已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世事变迁,莫过于此。
“走,找个地方喝两杯,暖暖身子。”鲁南敬拉着裴元辅,“这归宁城的羊肉锅子,你还没尝过吧?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