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陛下这是引而不发。
人群立刻有了动作,按照方才的引导和自身的理解,开始向宫门内移动。队伍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进了大殿,后面的人还在宫门外挪动。
文官队列里,有西夏的官员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紧紧跟在前一个人身后。
裴元辅倒是神色平静,只是脚步迈得比平时更稳些。他们这些西夏旧臣,此刻的心情最为复杂,既盼着新朝能兑现承诺给予安稳,又担心被边缘化甚至清算。
武将队列里,段源低声对身边的唐旭道:“老唐,等会儿进去了,眼睛放亮点,咱俩站一块儿,别走散了。”
唐旭嗯了一声。
陈近之、赵南风、袁弼,被人搀扶着,最先缓缓步入。接着是秦昌、陈经天、梁庄、谢坦、王之兴等一方大员,他们神色各异,但都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然后是中枢重臣:张全、洛天术、王东元、邵经、周兴礼、唐展、陶玖、涂顺、田进、陈漆……
再往后,便是各府知府、军中大将、州道长官,以及胡元、皇甫辉、刘世等特殊衙署的主官。
引人注目的是三位身着朝服、走在武将里面的贡雪和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女子王槿、陈佳。她们的出现让一些守旧的官员忍不住侧目,但无人敢出声议论。
大殿其实不小,但架不住今日人多。
品级高的,还能勉强站在殿内,品级稍低的,便只能站在殿门附近,更后面的,干脆就站在了殿外的廊下,甚至广场上了。
严星楚从侧殿步入,登上御阶,转身坐下时,目光扫过下方。
好家伙,大殿里站了三列,已经显得有些拥挤,殿门外影影绰绰,更是站了不少人。
他心中不由暗叹:这归宁的宫殿,平时议政尚可,这般大朝会,确实捉襟见肘了。迁都天阳的事,得加快些。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声响起,还算整齐。
但严星楚眼尖,立刻看到殿内靠后和殿外的一些官员,特别是那些西夏归附的州、道官员,有几个下意识的就要往下跪,动作做了一半,发现前面的人都只是躬身,顿时僵在那里,脸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诸位平身。”严星楚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开。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差点跪下的官员,并无责怪之意,反而温言道:“看来,有些规矩,朕还需在此说明。自今日起,凡我大洛朝臣工,无论大朝、小朝,抑或单独觐见,除特殊情况外,皆不必行跪拜之礼。躬身揖礼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周兴礼:“周卿。”
周兴礼立刻出列:“臣在。”
“将这条记下。尽快拟定详细的朝仪礼制,颁行天下。其中明确:除祭祀天地、叩拜父母尊长、师者,以及确有罪愆需待审问者外,其余场合,官民皆无需下跪。此为常例,亦是我大洛与民更始、彰显气度之举措。”
“臣遵旨!”周兴礼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那几个差点跪下的官员,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又惶恐地低下头。
严星楚重新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金方大汗和东牟使者李元,都离京了?”
周兴礼再次出列:“回陛下,东牟使者李元已于正月初二离京返回。金方大汗是昨日一早起程北归草原的。”
“嗯。”严星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两个使者的来去,本身就是信号,殿内聪明人都懂。
他收敛了神色,变得庄重起来,再次站起身。
史平立刻双手捧上一份黄绫覆盖的奏书。
大殿内外,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重头戏来了。
“诸位臣工,”严星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沉稳有力,“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尤以厘定官制、明确职司为第一要务。年前,朕与中枢诸公反复商议,已有定案。今日大朝,便正式颁行。”
他揭开黄绫,展开奏书,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忐忑的面孔。
“原中枢各衙署,即行调整。首设丞相府,总领机要,协理阴阳。丞相,张全。”
声音落定,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极低的、赞同的嗡嗡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文官最前列,那位神色沉静的老人。
张全缓缓出列,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老臣,领旨谢恩。”
没有悬念,实至名归。
这位严星楚官场的领路人,鹰扬军崛起不可或缺的元从功勋,出任新朝首任丞相,无人不服,甚至让人有种“本该如此”的踏实感。许多文官,尤其是北境出身的,脸上都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严星楚看着张全,眼中也带着敬意与信任,微微颔首。
接着,他继续宣布六部主官。
“原中枢各衙署,即行调整。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理国政。”
“礼部尚书,周兴礼。左侍郎,蒙乾。右侍郎暂缺。”
周兴礼神色平静,出列谢恩。这个任命在意料之中,他本就是大行人司主官,执掌礼部顺理成章。蒙乾也是原水行人司的主事,熟悉外交。
“吏部尚书,唐展。左侍郎,沈墨。”
唐展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劝学司本就涉及人才选拔与教育,转任吏部,算是专业对口,但权力和责任都大了不止一筹。
到是提到沈墨时,大家有些茫然。但有两人却是心里各有想法,一是秦昌,他心里得意呀,沈墨可是他的老部下;另外就是陈经天,他是失落呀,好不容易把沈墨弄到他的地盘,这个干吏就这么被朝廷挖走了。
当然,还有一人是高兴也失落,那就是皇甫辉,沈墨在开南可是和他配合的相当完美,他知道沈墨这样的不可能在地方久待,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户部尚书,陶玖。左侍郎,蔡深。右侍郎暂缺。”
陶玖脸上没什么波澜,出列领旨。财计司变户部,名正言顺。蔡深是北境老人,精于钱粮核算,是个实干派。
念到这里,一切都还平稳。但接下来,严星楚口中吐出的名字,让殿内许多人,尤其是武将队列,心里咯噔一下。
“兵部尚书,邵经。”
“啊?”邵经自己都愣了一下,几乎以为听错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阶上的严星楚,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兵部?那不是管武官选拔、军械粮草、地图马政的衙门吗?跟他预想的枢密院、指挥府那种直接统兵、运筹帷幄的职位,差得有点远啊!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正对上严星楚平静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邵经喉头滚动了一下,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粗声粗气地出列,抱拳:“臣……领旨!”只是那“领旨”两个字,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憋闷。
严星楚仿佛没察觉他的情绪,继续念道:“兵部左侍郎,赵兴。右侍郎,马回。”
赵兴,原东牟降将,是最早一批投效鹰扬军的东牟军官,为人谨慎忠诚,熟悉军务。马回,汉川军旧部,跟随秦昌、李章征战多年,以忠义和执行力强着称。这两个任命,一个代表降将的典范,一个代表嫡系的中坚,搭配邵经这个“老炮筒”,倒也合适。
接下来,又一个让人意外的任命。
“刑部尚书,陈漆。”
陈漆素来冷峻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
他是指挥司军法使,管的是军中法纪,铁面无私。可刑部掌管的是天下刑名律法,涉及民政司法,范围、对象、尺度都截然不同。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也抬头看向严星楚,眼神里带着疑问。
严星楚微微颔首,目光中有一丝信任和期许。陈漆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波澜,出列肃然道:“臣,领旨。”
“刑部左侍郎,赵春。右侍郎,费同。”
赵春是前大夏刑部右侍郎,老刑名,熟悉旧法条文,也是严星楚的旧友。费同出身广靖军同知,也做过知府。一旧一新,算是给陈漆配的帮手。
“工部尚书,王东元。左侍郎,沈唯之。右侍郎,诸葛平。”
王东元捻须微笑,出列谢恩。劝农、水利、工程本就归他管,工部尚书实至名归。沈唯之是军器局主官,诸葛平则是擅长器械营造的工匠出身,班子很齐整。
六部宣布完毕,文官体系大致落定。接着是监察机构。
“设督察院,总领监察、弹劾之责。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
洛天术神情恬淡,出列领旨。从监察司到督察院,职权扩大,名分更重,但对他而言,似乎只是水到渠成。
终于,到了最牵动武将神经的部分。
“设枢密院,为最高军事机务之所,掌军国机要、边防策令、军队调发符信。枢密使,李章。”
李章此刻远在平阳坐镇,未能到场。
但这个任命一出,殿内许多将领,包括刚才还有些失落的邵经,都暗自点了点头。李章资历、能力、威望都足够,坐镇枢密院,无人不服。
严星楚的声音继续:“设指挥府,秉承枢密院之命,掌两京精锐训练、全国营伍布防轮换章程,并负责具体征讨之军令策划、将领派遣。指挥使,田进。”
田进一直紧绷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振奋。
指挥府!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位置,执掌征伐之令!
他大步出列,声音洪亮:“臣,田进领旨。”
看到田进得偿所愿,邵经心里那点不平衡,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老田稳重又有谋略,指挥府交给他,确实合适。自己嘛……兵部就兵部吧,好歹也是个尚书,管管后勤军备,也不算埋没。
严星楚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放下手中奏书,缓声道:“六部、督察院、枢密院、指挥府,乃我大洛朝治国理政之主干。其余如大理寺、通政司、翰林院等衙署,职能人选,由内阁及吏部会同详议后,再行奏报任命。各地方经略使、防御使、指挥使等职,暂不变动,各安其位,用心任事。”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心头那块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陈经天、谢坦、梁庄等人,虽然面上不显,但眼神都微微松弛了些。
陛下没有趁着新朝初立、大封中枢的机会动地方,至少眼下,大家的面子和里子都还保全着。这让他们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是念旧情、重稳定的。
然而,站在最前列的三位检校太师,陈近之、赵南风、袁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有真正“松了这口气”。
特别是陈近之,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李章的名字在他脑袋里转了几圈,又仿佛无意般扫过殿中那些地方大员。
李章调任枢密使,他空出来的“北境防御使”位置,陛下只字未提接任者。
这不是疏忽。
陈近之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引而不发。
现在不动地方,是怕寒了这帮刚刚打下江山的老兄弟的心,怕被人说“卸磨杀驴”,怕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动荡。
但这个空缺摆在这里,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它提醒着每一个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大员:朝廷不是不能动你们,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等你们自己做出选择。
“新朝官制,大体如此。”严星楚的声音将陈近之的思绪拉回,“望诸卿体察朕心,各尽其职,共扶大洛。若有不解或难处,可向丞相府及朕陈情。今日可还有事奏报?”
殿内一片寂静。该定的都定了,分量最重的安排已经出炉,此刻谁也不会跳出来多言。
“既无事,便散朝吧。丞相及六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枢密院、指挥府主官,午后至文华殿议事。”
“臣等恭送陛下——”
严星楚起身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御阶之后,大殿内凝固般的气氛才仿佛“嗡”的一声松动开来。
官员们开始缓缓移动,退出大殿。低语声、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邵经几步赶上正要往外走的田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酸味:“行啊老田,指挥使!以后哥哥我兵部的刀枪甲仗,可就指望你多打胜仗,好多消耗点了!”
田进知道他性子,笑道:“老邵就别取笑我了。兵部才是根基,没你后勤保障,我拿什么去打?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好说好说!”邵经哈哈一笑,又瞥见陈漆走过来,打趣道,“老陈,刑部!以后抓人判案可得讲证据了,不能像在军里,说抽鞭子就抽鞭子!”
陈漆依旧没什么表情:“律法如山,自当依章办事。老邵你若犯事落到刑部,我也必依法处置,绝不徇私。”
“嘿!你这家伙!”邵经被他噎得直瞪眼,周围几个相熟的官员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张全身边立刻围拢了不少人,多是道贺和请示的。
老丞相神色温和,一一颔首回应,但话语简洁,显然心思已不在此处。
陈经天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见是父亲陈近之身边的老仆。
“少将军,老太师让您随他一起回府。”老仆低声道。
陈经天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加快几步,赶上了正被家仆搀扶着缓缓前行的父亲。陈近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上。
父子二人随着散朝的人流出了宫门。
广场上,官员们或乘车或步行,各自散去,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任命落定后的兴奋或思索。
赵南风搀着袁弼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见陈近之父子,扬声道:“陈老哥,经天,不去我那儿喝杯茶?袁帅也在。”
陈近之停下脚步,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不了,人老了,站了半天,腰腿酸得很,想回去歪着。你们聊,你们聊。”
赵南风也不勉强,笑道:“那成,好好歇着。经天,照顾好你爹。”
“是,赵叔。”陈经天应道。
看着赵南风和袁弼上车离去,陈近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宫门外的石阶旁,目光扫过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像老鹰掠过原野。
陈经天侍立在一旁,也不催促。他知道父亲有话要说。
“看出来了吗?”陈近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父亲是指……李章调任,北境防御使空缺之事?”陈经天小心地问。
陈近之“嗯”了一声,目光深远:“陛下这是放了把空椅子在那里啊。今天不动你们这些在外带兵的,是情分,是稳当。但这把空椅子,就是规矩,是提醒。”
陈经天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儿子明白。陛下……终究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不能放心。”陈近之纠正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透彻,“天下一统了,不是打天下的时候了。你们手里攥着兵,占着地盘,日子久了,就算自己没心思,下面的人呢?周围那些撺掇的人呢?朝廷的政令,怎么畅通无阻地落到每一寸土地上?陛下要的,不是猜忌你们,是要把这天下真正拧成一股绳,消除任何可能割据的隐患。”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经天,你在东南,位置紧要,又富庶。陛下今天给你体面,没动你。但你得自己琢磨,这把空椅子,什么时候会有人坐上去?又会以什么方式坐上去?”
陈经天眉头紧锁:“父亲的意思是,陛下在等我们……自己表态?或者,等一个合适的由头?”
“等势。”陈近之缓缓吐出两个字,“等新朝法度深入人心,等中枢权威彻底树立,等你们自己都觉得,手里攥着那么多兵,管着那么大地盘,有点不合适了,或者……有点烫手了。到时候,不用陛下开口,自然会有‘识大体’的人提出建议,自然会有更稳妥的章程出来。李章的空缺,就是第一个引子。接下来,你们每个人都要仔细思量了。”
寒风掠过广场,吹动陈近之花白的须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轻声道:“走吧,回家。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了。陛下有耐心,咱们也得有眼力。这把椅子,空不了多久的。”
陈经天搀扶着父亲,慢慢走向自家的马车。
当他陪着他爹陈近之刚迈进府门,管家就匆匆迎上来:“将军,西南经略使秦大人府上来人,说请您中午在朱氏酒楼赴宴。”
陈经天脚步一顿,看向父亲。
陈近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自去处理。
“来人还在吗?”陈经天转向管家。
“就在门房候着。”
陈经天点点头:“让他进来回话。”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亲兵,进门就抱拳行礼:“陈经略,我家大人说请您中午过朱氏酒楼一叙,谢坦大人和梁庄在人也在。”
“秦大哥可说是什么事?”陈经天问得直接。
那亲兵摇头:“大人没说,只让小的来请您。”
“好,你回禀秦大哥,我稍后就到。”
亲兵告退后,陈府的门重新关上。
陈经天搀着父亲往内院走,青石板路上还有昨夜的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爹,看来被您说中了。”陈经天低声道,“这才散朝不到一个时辰,秦昌就坐不住了。”
陈近之哼了一声:“秦昌那脾气,能在朝堂上站那么久不吭声,已经是难为他了。我猜他憋了一肚子话,出了宫门就想找人说。”
“那您觉得,他是真想交权,还是……”
“他是真想。”陈近之打断儿子的话,在廊下站定,喘了口气,“秦昌打仗还行,可你让他管地方、理民政,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他该干的活。西南新定,百废待兴,光靠杀人立威不行,得会用人、会算账、会安抚。这些,他秦昌做不来,也不想做。”
陈经天扶着父亲在廊凳上坐下:“可他才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这么交出去……”
“所以才找你们商量。”陈近之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他要是自己一个人跑去陛下那儿说‘臣干不了,请陛下另选贤能’,那置你们几人何处。可他先找你们几个通个气,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商量,这就是为大家好。往后你们几个都在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得把话给你们几个说明。”
陈经天沉默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斜照进来,在青石地上切出一片明一片暗。远处厨房传来剁菜的声音,府里已经开始准备午膳了。
“爹,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陈经天问得很认真。
陈近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自己怎么想?东南那片地方,你还想管多久?”
这个问题让陈经天愣了愣。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说实话,爹,这两年管东南,比我当年带兵打仗累多了。打仗就是冲阵、攻城、杀敌,目标明确。可管地方……今天这个县的河堤要修,明天那个府的赋税要调,后天海商和工坊主闹矛盾要断案。这些事,我很多都不懂,全靠各地官员他们帮着料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想东南几百万百姓的生计都系在我身上,心里就发慌。怕决策错了,怕用人不当,怕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这种怕,比当年在战场上面对十倍之敌,还要磨人。”
陈近之听着,脸上露出些笑意:“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打天下靠胆,治天下靠心。你觉得累,觉得慌,是好事,说明你知道责任重。”
“那您的意思……我们也该学秦昌?”
陈近之慢慢站起身:“刚刚在宫外我已经讲了,只是没有想到秦昌如此迅速。还是哪句话,自己主动,那是识大体、顾大局,往后无论在什么位置上,这份功劳和觉悟,陛下都会记着。”
陈经天跟着站起来,搀住父亲:“我明白了。那中午这顿饭……”
“这是好事,秦昌性子急,谢坦心思深,梁庄……我对他了解不多,但这一年多来,我看他也绝不简单。你们四个凑一块儿,有意思。”
陈经天把父亲送回房,换了身深青色棉袍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既不失身份,也不显张扬。出门前,他特意绕到后院,跟妻子说了声不回来用饭。
“秦大哥请的?”妻子正哄着三岁的小儿子午睡,闻言抬头,“那你少喝点酒,上次宫宴就喝多了,回来直说头疼。”
“知道,就说说话。”陈经天摸摸儿子的头,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